柳环姝忆起当日,眼中苦涩藏也藏不住。
今时,沈树已端坐高台,预备将柳环姝送监。
县衙已经为她备下囚牢,此刻便是最后一次提审。
秦生同她对坐,声称是来送她最后一程。
死也得死个明白才行。
“给妆梦赎身的那个人,是阿姐雇来的。”他冷眸,将旧事重提,“她舍了全部身家换回一条无辜性命。”
而世人,仍然沉浸在编织她们不合的谣言中,无法自拔。
松鹭隐在暗处,一言不发。
“怪不得,事后我派人去查,却根本查不到哪家姓秦的官人,妆梦此后更是无所踪。”柳环姝轻嗤一声,“若非淋袖告知,她有意回到龙游县参加花神会,我应当会以为她早死在了外头。”
很悲凉,却是事实。
花街柳巷出去的姑娘,得不到任何人的善待。
“所以她们只能靠自己挣出一条活路,”脚步声缓缓靠近,松鹭从阴影处探出,“俗世不可靠,人心更不能。”
见她在此,柳环姝并不觉得惊讶,恰恰相反,她仅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态度,讪笑道:“看来市监大人聘请的助手也平平无奇啊,竟到了此时还未理清头绪,明白她们四人的动机。”
松鹭并不恼火她的出言不逊,或许,也有一层心软在里头:“几位姑娘确实好手段,留下一桩悬案,本尊却金蝉脱壳,流亡外地。”
末了,她又道:“不知往后可有幸,与她们再见一次。”
说起来,应当有千千万万人,想与她们,再见一次。
沈树依旧正襟危坐,不动声色地旁观二人对弈。
旋即,守卫传信,说下一位证人到了。
来者正是单十。
也许是身份使然,也许是熟能生巧,秦生下意识要为他让道,可这位富家少爷却好似并不领情。
更恰当的形容是,他也许心有愧疚。
愧疚于,花心滥情。
他的确心悦秋月,可比起虚无缥缈的云上月,他更欣赏那些为他痴迷怨恨的美丽容颜。
跟着单十来的,还有宗冶。
宗冶带来了秋月房中的两张房契。
一张署名淋袖,一张署名秋月。
惊堂木一拍,沈树令单十将所知所行全盘托出。
“是,大人。”单十低头,道出见闻。
子市众人皆知,秋月姑娘是单十爷心尖尖上的人。
可惜二人身份悬殊,单十爷更是天生多情,无人看好这段情感,甚至于坊间还有人开盘,打赌他们何时分开。
他们猜的不错,现下确实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松鹭轻叹一声,早知今日这般,她就去下注了,听说还是一赔十五的盘呢。
“也许她从未爱过我。”
单十自嘲一笑。
松鹭却骂他活该。
连探查姑娘心意都要迟一步的人,孤独终老也算善终。
当然,也许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关心秋月。
每段露水情缘后,单十都会理所当然地丢给秋月一份贵重礼品,以示真心。
某日,他带着一位小书童到青雾楼,说他这位兄弟不近女色,要带人来这掌掌眼。
秋月本未曾放在心上,直到某日她收到单十的传信,要她亲自过府一趟。
是一张房契,东市宅邸,三进三出。
也是淋袖在救出妆梦后的落脚地。
不久后,这套府邸便正式落户到淋袖名下。
其中因果,单十便不知了。
于是众人将目光再次投向秦生。
秦生所知不多,却也是计划中的亲历者,何况他还有一层淋袖亲弟的身份。
“是夕花姑娘说服秋月姑娘的,”他羞愧地低下头,心中暗自求饶,请各位姐姐饶过他的任性妄为,“阿姐她们本意是先找个可信之人投奔,事后再想办法离开龙游县,谁料秋月姑娘如此性情,大手一挥便将府邸改了姓。”
听到这里,几人视线又不由得落到单十身上。
这礼物说来也算贵重,毕竟价值千金。
但这份馈赠,似乎不是秋月姑娘心中所属。
他眼中不安再多一分,道:“是,负责房屋过继的官爷与单家相熟,他告知我秋月已将宅邸转手卖出。
“我原以为她是缺了金银,便又买了一栋更大的府邸赠她,故而有两张房契。”
缺金银?
松鹭摸着钱袋,恨得牙痒痒。
真正缺金银的人在这呢!
沈树审查过卷宗,再看他们递上的陈情书,冷冷道:“你说她们已经离开畴阳郡,可逃命多是拖家带口,淋袖要走,缘何不带秦生?”
此事,其实松鹭等人也想不明白。
秦生没有留下的理由。
除非,他还有别的秘密。
对此,秦生本人的解释是:“大人,草民从头至尾,只知阿姐每日都要出门会客,并不知她们计划,更不了解阿姐为何出逃。”
“你不知?”来人不见身形,驳斥的话语就已经传入众人耳中。
初佩璟信步而来,身后跟随的衙役正吃力地捧着木箱,历尽千难万险才把物证送到他们面前。
一打开,琳琅满目。
各式各样的木偶小人陈列箱中,有四具极为醒目。
不排除是初佩璟有意为之。
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小东西可十分眼熟。
“这是,花神会当夜,代替四大花魁站在花灯里的木偶?”宗冶蹲下身,仔细查看,“可,貌似,小了许多。”
“嗯哼。”初佩璟先肯定他的猜想,再侧头看向秦生,不动声色,“秦生,这可都是从你屋中搜出来的。”
回想起第一次进入所谓秦府,他们就曾被满院子的木偶残肢看花了眼。
嗯,只是看花了眼,绝对没有害怕。
思绪回到如今,初佩璟正身,拿着证物,一步一步向嫌犯靠近:“秦生,你书架上有一本《考工记》,乃前朝所著,鲜有人知。可见素日里于雕工一道颇有心得,这大小木偶,想必也是出自你手。”
“我……”秦生意欲反驳,借口自己不曾读过。
可很快,初佩璟便握住他的手腕,倏然将他手中老茧暴露在众人面前。
老茧分布在食指外侧,虎口与拇指根部。
即便如此,他仍有说辞。
“凡习武之人,右手两处必有薄茧,我身为红粉阁龟公,自有护卫义务,有何异常?”
他振振有词,直到初佩璟又举起了他的左手。
拇指指腹外侧,食指近节侧面,大小鱼际之间皆有硬茧,这便不同寻常了。
“秦生,你忘了吗?”言罢,松鹭又迎上来,送他最后一击,“程白宁身死当日,红粉阁雅间外,你持棒时,正是用的左手。”
言下之意,他本便不同寻常。
左是持刀手,右是握木手。
如此,这老茧的痕迹也就对上了。
任他再狡辩也于事无补。
死物,是不会撒谎的。
行文至此,花魁案已近尾声。
最后一位证人,是赌徒阿孙。
林抱墨已经掌握一方证词,了解到有关秋月身染脏病的谣言,是单十身边那位小书童的手笔。
而这份证词的提供者,是当日他们在单府中见到的“家贼”。
彼时单十还满脸威风,三言两语便打发了他,却从未设想过对方为何选择在那时暴露,并设计单十将他逐出府去。
林抱墨领着他来到堂前,见到沈树,他自然地软下膝盖,猛地跪坐在各位官爷面前,口中还嚷嚷着饶他一命。
“家中五口人,食不果腹,就靠我每日微薄赌资求生,草民实在是……”
“阿孙。”林抱墨不愿与他过多纠缠,直截了当地打断对方,再次指出症结所在,“按说你与几位姑娘乃云泥之别,我倒是好奇,她们四人为何会偏信于你,甚至于将后半生性命交托到你手上。”
他话中暗藏深意,听得旁人云里雾里。
惊堂木再拍,沈树命他陈述明白。
“大人,温冶少侠火眼金睛,在东市秦府中寻到一条暗道,正通城内全和赌坊。”言罢,林抱墨再将手中木匣呈上,“现已按您的意思,将涉事人等抓获,这是对方提供的物证。”
匣中所乘,正是有关花神会舞台设计与事后逃亡路线的详细布局图。
还真是铁证。
几张图纸,涵盖了木偶案的起承转合。
沈树略读一遍,将其完整收好,预备呈报王衍。
话题再次回到阿孙身上。
的确,淋袖等人并非蠢笨,为何笃信阿孙不会策反,竟将如此重要的破绽留在原地。
诚然,这件事若是由松鹭主导,她必然会灭口自保。
于是事情兜兜转转,还要回到花神会当日,细数破绽。
秦生与四位花魁偷梁换柱,在谢幕时将木偶与活人对调,阿孙则立于高楼,以四支羽箭破局,将众人目光引向高台,方便她们乘车先行。
至于阿孙为何心甘情愿地帮助姑娘们。
或许,单十知道些许内情。
“从前他犯事时,是秋月宽恕了他并赠金百两。”他长叹一口气,“他的确有苦衷,而那次之后,我也以为他不会再犯,就将他留在了府中。”
“是啊,若非我们及时拦下轿辇,他们二人便能赶往外县,与姑娘们团圆了。”说到此处,林抱墨心中淤堵难解。
若放虎归山,县衙这边不好交代;若捉拿归案,便如此刻,进退两难。
因而,在他们破门而入时,秦生眼中是难以名状的慌乱。
但,他们甘愿留下,便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世人对她们太残忍了。”
秦生跪坐在地,再也维持不了体面。
“我希望,她们都能如愿。”
往后,龙游县的所有人都会记住,有四位大胆的姑娘,完成了命运的自救。
她们是烈女,是厌世者,是孤掷一注的赌徒。
偏偏,不是因循守旧的小顽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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