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指鹿为马
辰时,胡滦石带着人马,将柳环姝压走。
沈树就站在众人身侧,面对上级的问询,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其他人未曾参与红粉阁案。
松鹭抬头,算了算时辰,又问向身边的初佩璟:“秦生他们已经出龙游县了吧。”
“估摸着,都快到安禄城了。”案子一破,小郡主也松快许多,还有闲心同她玩闹。
闲情之余,胡滦石还有话说:“对了,此行在押送柳环姝外,另有一事,需要少侠相助。”
“怎么又来活啊?”
一会子没看住松鹭,她的抱怨就已经先一步落入旁人耳中。
要不说,有求于人时还需卑躬屈膝。
胡滦石只得假装未闻,自顾自道:“朴欢一事另有蹊跷,其中不乏外人手笔,若几位能够探查出其中利害……”
言外之意,就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朴欢身居耿霜楼白士之职,此番牵扯也不知意欲何为。”林抱墨双臂环抱,将目光投到松鹭身上,“舍主,你以为呢?”
“难说。”松鹭倚门而立,“何况,我总觉得秦生与阿孙留在子市,别有用心,并非断后一说。”
如此说来,倒也有迹可循。
昔日单十当着四人的面将阿孙赶出府外,按理,他应当早就随同秦生离开才是,怎么会拖到今天?
若非要留下破绽,自投罗网,便是还有图谋。
更可怕的是,这层图谋,或许与朴欢有关。
思及此,松鹭侧目,同身旁三人八目相对。
看来,他们想到一处去了。
囚牢内,朴欢白衣负手,好似等候他们多时。
“朴大人很有闲情逸致嘛。”
初佩璟踹开牢狱大门,审视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楚姑娘谬赞。”朴欢扬唇,顺坡下驴,又学起禅者,声称心如止水方绝处逢生。
“可你已经没有柳暗花明的一天了。”宗冶阴沉着脸,缓缓走上前去,“我问你,耿霜楼命你潜伏龙游县衙,是为何事?”
言罢,朴欢闭口未答,却将意味深长的目光移到松鹭身上。
“飞刀令主对此,一无所知吗?”
他嗤笑,而松鹭不为所动。
“不知。”
她漠然,眼中寒光瞬时闪过。
二人对峙显然牵动了旁人心机,林抱墨侧身,将朴欢的视线挡了回去,并亲口宣读他的罪孽:“在每场纵火案发生前,我们都能发现你的身影,这很难不让人怀疑,你与花魁案有不小的牵扯。
“或者说,你根本就是在为秦生他们做事。”
立夏花神会时,后台曾有类似朴欢身影出现。
程白宁身亡前,曾有消息说朴欢正在红粉阁附近徘徊。
贾贺在众目睽睽下烟气,事后朴欢选择直接与他们正面对上。
要说完全是巧合,到底也已经是事不过三了。
但是要杀几个地主,何必绕这么一大圈,还特意隐藏身份,与他们虚与委蛇。
不明内情者,十年内无人能解朴欢的行事动机。
当然,裴长庸无所不知。
“还有,夕花为什么在红粉阁名册上?”初佩璟仍旧对此耿耿于怀,“是你们故意添的?为引我们去查青雾楼?”
她劈头盖脸一顿话砸下来,朴欢竟仍然无动于衷。
名册一事自有他人手笔,却不是朴欢。
对此,松鹭心中有另一个猜测。
“耿霜楼行事是以买命书为契,你的买主是何人?”
闻言,朴欢脸上有些许诧异。
身为楼主的她不可能不知道,即便行事败露,耿霜楼也绝不外泄买主私密。
但他不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已然呼之欲出。
秦生与阿孙作为花魁们的左右手,却不随同四位姑娘一道离开,或许只有一个理由——
杀人。
他缄默不言,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另一副嘴脸,尤其林抱墨身负血海深仇,更是咬牙切齿,道一句:
“耿霜楼,果真喜欢屠戮。”
朴欢不知道他这份恨从何而来,自然会带着些许审视目光看待:“你?”
“你们且先出去,我同他说。”谁知松鹭横插一手,将二人谈话打断。
林抱墨与初佩璟并不放心,还要劝她三思。
“放心,怎么说也是同僚,我们俩同时在少楼主手底下共事多年,他不必害我。”
“舍主……”他们仍旧不肯。
松鹭也不多说,给宗冶递去一个眼神,叫他一手一个提溜出去。
沉闷的锁链声结束这场漫长的对弈。
见只剩他们二人,朴欢也放松许多,还请她席地而坐。
可松鹭只是静静瞧着他,蓦然一句,引起平地惊雷:
“是裴长渡命你动手的?”
“……”朴欢没有否认。
他知道,松鹭意指,并非花魁案。
“关、花、刘三家罪有应得,少主下令也算替天行道。”即便现在说起来,朴欢也并不后悔,“何况当夜,是楼主您算计在先。”
末了,他再度看向松鹭:“想必,松墨公子还不知您的真实身份吧。”
松鹭未答,朴欢便觉自己已经掌握此局主权:“瞧他愤世嫉俗,像是恨极了耿霜楼,莫非又是楼主您大发神威,屠了哪家门庭,惹祸上身?
“我观他模样,确实清俊,与少主也是不相上下。”他自以为是地颔首,继续挑衅,“如此,楼主您受到旁人蛊惑,可不能忘了咱们的初心啊。”
他说的入神,浑然不觉一人气息已悄然靠近他身侧。
再对阵,一把长刀已经悬在他头顶。
是卓呈。
来人咧唇,笑得灿烂:“朴白士,妄议楼主,阳奉阴违,当剐。”
他身形一僵,目光落到松鹭身上:“楼主……”
如此,也该轮到她事后算账了。
“朴欢,你可见过《长生鞭法》?”
她笑意盈盈,可落在旁人眼里,又好比噬血魔窟。
这是要清算他。
初佩璟在昆山书院习得裴夫人的《长生鞭法》,此事若落到裴长渡耳中,保不齐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她要拦,一是杀人,二是杀亲。
“楼主!您曾派属下前往龙游县衙,属下有事要禀,求楼主赏属下将功补过!”
朴欢很会拿捏人心,包括现在。
将功补过?
松鹭叫停卓呈的杀意,另一道计谋悄然形成。
走出地牢,暖洋洋的阳光洒在她身上,松快中带着些许惬意。
“可有问出什么来?”三人齐齐围上来,要听她一字一句地陈述。
无奈,她只得摆手,命三人将沈树唤来,四人同堂理事,将卷宗撰写完善。
首先,是林抱墨问:“朴欢是纵火凶犯?”
松鹭答:“是。”
林抱墨再问:“如何纵火?”
松鹭再答:“作案不难,毕竟程白宁与贾贺是出了名的酒鬼,每每到来都要点上一打。
“即便尸身已无踪迹可以探查,但凭尸格可以看出,死者衣襟处藏了东西,火是从心口燃起来的。”
并且这东西,一时半会还扑灭不了。
初佩璟问:“所以秦生和阿孙迟迟不走,是为了见证程白宁和贾贺之死?”
松鹭沉思片刻,有道:“或许还有王勇。”
这位程老爷近侍,自红粉阁出事后便再没了消息,惹得几人都快将其遗忘了。
程白宁自燃而死,他是亲历者,从窗口跌落下去,生生摔断两条腿。
听说他家中极其厌弃这个废人,程白宁出事后不久,王勇也随之而去了。
沈树问:“夕花在红粉阁并无一席之地,为何红粉阁名册中会有她?”
对此,松鹭一开始也以为是人为改了一行。
但……
“夕花的名讳,是原本就在的。”她凝眉,道众人查案时多有疏漏,“仅仅两份书信便将我等迷惑,却不曾预料其中还有更深的羁绊。”
有些事,言不由衷,心照不宣。
子市花魁案第一卷,青蛇淋袖,红粉阁花魁,上代花神:
现有东市房契一张,为秋月所赠,用以行事,地道连通赌坊,方便众人合谋;
其弟秦生,现任红粉阁龟公,亲制花神会木偶,且联系朴欢做局谋害程白宁与贾贺;
被程府小厮王勇追求,年前过程府卖唱时,被王勇下药,为保清白跳水得秦生相救,程府开始散播二人私通谣言;
曾散尽家财营救妆梦。
子市花魁案第二卷,红狐妆梦,佳人馆花魁:
为人耿直;
在上巳节花神会上拒绝贾贺被记恨,骗到贾府受尽磋磨;
三月初六,青雾楼将其以失贞罪名卖到红粉阁,入了贱籍,柳环姝将其丢入暗娼房接客;
三月十三日曾试图向外求援,被夕花拾得,后得淋袖援手,成功脱困。
子市花魁案第三卷,狸奴秋月,青雾楼花魁:
与单十爷交好;
与府中奴仆阿孙交好,并委托其完成四人计划;
现有东市房契一张;
上巳节后不久,书童由于嫉恨,便四处宣扬其身有脏病,故放言要在今次花神会上脱衣验身。
子市花魁案第四卷,玉兔夕花,青雾楼花魁:
善舞刀弄枪;
在二月二花神会上险遭程白宁毒手,幸有妆梦施以援手,才得以脱身;
事后产生创伤,不敢上台,故而缺席上巳节花神会;
上巳节当日欲跳河轻生,被秋月路过施救;
三月十三被迫入程府,却遭险境,离开程府后在红粉阁附近捡到妆梦血书,寻求帮助淋袖欣然回应。
“这里的每一日,对她们来说都是煎熬。”
他们只看见落款上的几月几,不见文字背后一张张哭泣的脸。
人人得以解惑,唯独宗冶满脸愁容,私下问她朴欢可有提起过他那柄御赐长枪。
“这个……”松鹭略显尴尬,“我忘了。”
国舅爷两眼一闭,自道认命。
至此,花魁案当以六人成功出逃龙游县,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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