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良辰。
唢呐开路,两抬软轿大咧咧过府去。
见此阵仗,旁人谁不大喊一句威武。
便有人问,这大红罗帐,可是谁家娶亲?
然知之者道他荒唐,直言:“这是龙游公大寿,请子市花魁过府唱曲儿呢!”
“花魁?不是刚死了四个吗?”
“当然不是先前的四个,花魁半年一选,现尺颜姑娘才是独一份的风头呢!”
旁人听着乐呵,又问:“今日过府,尺颜姑娘可在其中?”
“尺颜姑娘忙着呢,听说是让新来的两位花魁顶上了。诶诶诶,这怎么看不清脸呢?”
软轿左摇右晃,松鹭阖眸小憩,不理会旁人闲言碎语,脑中再回想起前几日王衍送到草舍的信。
依旧如平常一般,一封送于草舍主,一封送至耿霜楼楼主。
“什么叫,朴欢不见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初佩璟如临大敌,茶也不喝了,花也不绣了,钻进屋子里就开始收拾金银细软。
至于为何绣花,自然是舍主有求于人啦。
松鹭每日都在咒骂裴长渡狮子大开口,竟然要她绣的荷包。
“还有好多没戴过的首饰呢。”小郡主哭晕在梳妆台上。
当然,松鹭还是稳住了大局,也是毫不客气地开口:“无妨无妨,只要无人去耿霜楼买咱们的命,朴欢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小郡主从悲观中抬头:“那如果真有人买呢?”
“那也说明你我四人如今在江湖也算有一丝声望了。”她嬉笑着,叫她莫要先丢了胆魄,“这不是元元你要的江湖英名吗。”
初佩璟显然不吃她这套,幽幽开口:“什么英名,我都快成英灵了。”
“我觉得王大人信中猜忌不错,或许朴欢忍辱负重,便是为取他性命而来。”宗冶倚着墙,如是道,“何况龙游公寿辰将至,朴欢此时出逃,其心昭然若揭。”
”那我们……”林抱墨侧头,一番深意,众人心领神会。
于是今日寿宴,盛景在前,松鹭与初佩璟假借花魁之名,暗中遵命保护王衍。
当然,林抱墨与宗冶自然也不会缺席。
酒宴上,胡滦石领两位新花魁入席。
松鹭端坐食案前,一把羽扇挡下口鼻,左右打量着,像是生怕朴欢即刻出来指认她也是耿霜楼细作。
林抱墨就近站在松鹭身侧为她斟酒侍膳,自然也看出她内心忐忑。
”我瞧元元今日带了件金华紫罗面衣,若舍主实在难挨,要不我去借来?”
顶着满头珠翠,松鹭略显僵硬地撇过头,应了句好。
林抱墨即刻就要动身,才跨出一步,手腕便被紧紧抓住。
“宴席还未开始,我亲自去向元元说。”松鹭扶着对方护臂起身,行到一半又被裙角绊住,踉跄着向前。
舍主二字呼之欲出,临到嘴边,林抱墨及时改口,并托起她双臂,问道:“姑娘,没事吧?”
“小事小事。”松鹭摆手,理了理衣襟,叫他不要在意。
但话是这样说……
咦惹,丢脸死了!
她捂着脸,提起裙摆小跑出旁门。
独留小林公子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空落落的掌心,似有余香。
他垂眸,收紧双拳,在食案边归位站好。
初佩璟更衣归来,正巧在路上碰见松鹭,听对方阐述来意后,她欣然应允,指向后院厢房,说行囊就放在那头。
松鹭道过谢,大步穿过连廊,退至房门后。
“楼主。”
卓呈旋即现身,献上行囊。
一刻钟后,王衍归座,侍者宣告吉时将至,请贵客临门。
于是众人摇首相望,都道贵人何在,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地等待。
倏然,一小厮跌撞奔来,跨过门槛时还摔了一跤,齿间渗血,也挡不住滔天骇然。
“大人!府外,府外有个疯子,提着关寿、花奕、刘舜的头,说是要来跟您庆寿!”
在座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先不说是真是假,光听小厮这番说辞便令人胆寒。
当然,在惊恐之余,林抱墨突然想起什么,低头同草舍主确认:“莫非,是朴欢?”
听者垂眸,作沉思状。
不必她答话,因为狂徒已然不请自来。
“龙游公大喜,本座自然也得来凑个热闹。”
花灯照出来人身形,不速之客一身玄衣,招摇过市。
来人戴着一张纯白铁面,与周遭宾客往来格格不入。
身后八位白士捧着各式寿礼,其中最显眼的便是三颗发灰脱发的头颅。
“白面修罗?!”此刻,总算有人认出来人身份,“裴,裴长庸!!”
官爷口沸目赤,指着来人语无伦次。
几乎是在听见裴长庸名讳的下一秒,林抱墨便握上风息剑剑柄。
利刃即将出鞘,怕他惹是生非,身边的那位“花魁娘子”便起身按捺住他的不快。
“阿墨,莫要造次。”
既然舍主发话,又哪有不从的道理,于是他咽下这口气,后退一步,不置一词。
裴长庸余光瞥见这边微末动静,眼中流露出几分了然与胸有成竹。
不错,在取面巾的间隙,她便与卓呈换了衣着,如今她可以裴长庸面目示人,卓呈却要代替她回到林抱墨身边,扮好一个假花魁。
对于裴长庸的到来,王衍的表现却不如从前一般窝囊,相反,他这次拿捏住了主家气场,一杯酒便消解了耿霜楼与在座众人恩怨。
“裴楼主迟来,当罚。”他笑着,双指于酒案上轻点。
很快便有侍从替她送来酒水,裴长庸理当承情:“这是自然。”
她如是道。
众人翘首以盼,好奇裴楼主带着假面要如何饮酒。
或许趁着此时,可一睹武林豪杰真容。
大概是要让他们失望了,裴长庸自有妙计:先是在举杯时用衣袖掩盖住口鼻,再将假面半数掀起,杯盏抵着唇,将美酒送入口中。
酒液入喉,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三杯饮下,王衍才叫赐座。
此次没有了卓呈,裴长庸特地向胞弟借了黄麂过来应急。
白士们纷纷告辞,重新隐回暗处,叫人看了胆战心惊。
守门护卫看着漆黑夜幕,一时还真瞧不出这八位高手都藏匿在何处。
“原来这就是江湖尊者啊。”初佩璟咬开一颗葡萄,甜滋滋的味道化在口中,叫人爱不释手。
宗冶此次不曾配断玉枪,而是叫草舍主为他重新打了一把宝剑。
当然,这把宝剑是出自松鹭还是名家,或许也只有裴长庸自己知道了。
可怜的叶啻堂主与梧桐院长,在承武弄堂对了半天的账。
也不知堂中压箱底的两件神兵都跑哪去了。
观赏闹剧之余,宗冶又不禁侧眸,查看林抱墨状态。
到底是隔着许多因果,眼见仇人在前,谁能绷住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果不其然,林抱墨远看裴长庸坐到上首,难掩失神落寞。
卓呈本欲不理会他的黯然神伤,却在无意中看到裴长庸递来的视线,才后知后觉地拍了拍他的肩。
初佩璟还有些心疼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苦楚,便也好意开口:“林二,你莫要怅然,我瞧那裴长庸也不过如此,来日必能成为你手下败将!”
是吗,可谁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
卓呈收回手,静静坐在一旁。
林抱墨再抬眸,看向上首。
一柄君子折扇立在身前,裴长庸不问外事,亦不拘世俗,仅仅独善其身。
她只要坐在那里,就高不可攀。
“从前我见裴长庸多是隔着几重高台,最近的一次便是此时。”
她傲立天地,而他,依旧站在最底层仰望井口。
有朴欢在前抛砖引玉,他的复仇便好似一句玩乐。
连对付区区白士都显得尤为吃力,何况武林第一人。
要不是伤了根本……
他眼底再度染上一层晦暗,一言不发。
裴长庸与上首王衍对过眼神。
她知道,这场大戏,该由她来开场了。
黄麂为她斟酒,随她行至谷君舟面前。
他不懂,但他照做。
“县丞大人,”裴长庸举杯,请谷君舟起身回礼,“按说你我是初次会面,我一武林中人不知轻重,莫要扰了您的雅兴才是。”
谷君舟扯着嘴角,回她:“楼主这是哪里话,楼主威名,在下久仰。”
他将酒樽向前推了一步,原以为这块寒暄可以很快结束。
但裴长庸却丢了酒樽,问一句:“粥好喝吗?”
她这一声不大不小,半数座上宾都能听见。
“粥?”有人小心举起酒樽,道一句,“这不是酒吗?”
他们不明所以,谷君舟本人却是了然于心。
很快,第二位不速之客登场,将半数目光引向门外。
“看来县丞大人记性不佳,还是做的错事太多,连自己也数不清了。”朴欢白衣胜雪,信步而来时,连过路守卫也不敢拦。
裴长庸看向主位,王衍便摆手命众人退下。
寒意一瞬而过,朴欢上前,将手中罪证一一排开。
“如今战火未息,城外流民数不胜数,前年开始,县衙每月施粥三次,耗费银两几乎近百金,可事情传到安禄城,得到的并非奖赏,而是责骂。”他一怔,猛地回头,将罪证拍在谷君舟食案上,与佳肴混在一处,大有糜烂之风。
王衍默然,谷君舟是他亲信,若连光风霁月的县丞大人也无法忍受**侵袭……
他不敢细想,这府衙中,究竟出了多少恶人。
“米水中掺着泥沙,即便寻不到精米,龙游县内也不缺杂粮,为何要用泥沙混淆视听?”朴欢指着上首谷君舟,斥道,“县丞大人,您当真无私吗?您当真出淤泥而不染吗??”
“你!”
金樽摔在食案上,循声而来的守卫又一次列队排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