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夫所指,朴欢立于正中,不卑不亢。
“退下!”王衍暴喝一声,可护卫们面面相对,不为所动。
“退下!!”他再次发话,拿出自己龙游县令的身份压制,“违者杖十八,扣一月俸银!”
但护卫们只是攥紧了手中刀剑,寸步不让。
“县令大人,您未免太乐观了。”朴欢嗤笑几声,即刻又转为哄堂大笑,“您亲自认命的县尉,可是县丞大人举荐。”
县尉是谁?
县尉卫衢,统管府衙兵力,谷君舟表亲,无能好大。
闻言,王衍大惊,倏地跌落在座椅上,痛心疾首。
眼见事情没了转圜余地,在座宾客纷纷屏息凝神,生怕上头哪位盛怒殃及池鱼。
于是谷君舟不由得蔑笑出声,痛斥王衍身为县令却从无建树:“若我能执掌大权……”
所谓优势在他,谷君舟已然抛舍了从前装腔作势的自己,转而将他的野心曝光于世人面前。
“可惜,县令大人乃圣人亲笔御赐,官位在身,即便王衍败了,也会有新科学子补上。”宗冶扬唇,讥笑他痴心妄想,“而你,汲汲营营,也只得落一个佞臣骂名。”
他不卑不亢,尽显宗族气魄,满座贵客齐齐回头,暗中叫好。
“住口!”谷君舟拍案,护卫枪口很快调转,对准四人方向,狠狠啐上一口,“呸,无脑小儿。”
得了示意,卫衢站在一众人等身前,面目狰狞:“爷爷就先拿你们开刀。”
话落,整装上阵的护卫们便不思其他,直直冲着敌人砍去。
初佩璟倏地站起,与宗冶站立两侧,为身后二人护法。
“林二,带舍主走!”眨眼间,她便已从腰间抽出软鞭,“此间有我和温冶断后!”
断后?
谷君舟冷眉,咬牙切齿道:“你们谁都别想走。”
言罢,侧门忽的冲进一批衙役,将四人团团围住,叫他们无处遁形。
朴欢正色,视线落在裴长庸身上。
显然,在场无人见识过此子厉害,连擒贼先擒王的道理都不懂。
他低头,嘴角弧度几乎压不住。
林抱墨捏紧风息剑,不知该不该出鞘。
诚然,此剑乃紫槐门珍宝,裴长庸独揽天下武林大势,要说一无所知,全然不能。
但若不拔剑,他们四人也得交代在这。
左右是个死,不如落个身后名。
于是他侧身半步,先挡住“草舍主”的身形,再将手放在风息剑剑柄上。
他眼中意气正盛,大有鱼死网破的气魄。
倒也,不必他螳臂当车。
裴长庸到底还是“怜香惜玉”的。
林抱墨可是她辛辛苦苦捡回来养到现在的,便是裴长渡伤了他,都能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何况如今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她手腕一翻,只听“唰”的一声,十二扇骨尽收掌心。
难道这位武林第一人也要凑热闹?
正当众人翘首以盼时,裴长庸甫一伸手,一柄鬼镖便从扇骨中飞出,正中卫衢后颈。
你瞧,都说了擒贼先擒王。
她衣袂纷飞,翻手间,三颗菩提子穿过人潮,最终落点于堂中石柱。
就近的宾客还没缓过神来,一股焦灼感就已经钻入鼻腔。
他们凑近去看,一颗小小的串子竟然打入石柱,瞧着深度,或许两寸有余。
还不待他们惊呼出声,下一刻,护卫们纷纷倒地,连呼救声都没发出便已驾鹤西去。
裴长庸落在四人身前,信手一展,扇面豁然绽开,尽显其从容风流。
三颗,只是三颗。
初佩璟惊得嘴巴都合不上,喃喃自语:“他,他……他一定很适合练陌刀。”
无他,纯劲儿大。
转瞬间,局势逆转。
谷君舟还坐在上首,瞠目结舌地看裴长庸一枝独秀。
“龙游公,记得事后算账。”她扬唇,命朴欢将证物呈上。
后者颔首,将文书展开,细数之下,竟也有足足三十一条。
其中二十条是中饱私囊,八条是纵容锦绣商行为虎作伥,三条是草菅人命。
格外引人注意的是,谷君舟还曾派人去草舍对四人灭口。
正是他收受贿赂,放关寿三人出逃当晚。
朴欢在暗处记下所有,甚至不惜暴露行踪,替裴长渡杀了这几个心腹大患。
但要说裴长渡为何要下令斩杀,或许,替裴长庸报复三人恶行便是其一。
其二……
裴长庸蹙眉,道他不过是小儿争宠,要引起旁人注意罢了。
这样的事,裴长渡不止一次做过。
有了上书,王衍重振旗鼓,将罪证呈报上级,请郡守宋承做主,任命新官。
县衙后院厢房。
卓呈匆忙赶来,关了门就开始给自己卸妆。
“怎的这么晚才来。”某人悠哉悠哉地坐在主位上品茶,还翘着一条腿,毫无楼主架势。
卓呈揉了揉发酸的脖颈,道:“出了这些事,林二公子非不许我独行,生怕我遭了埋伏。”
“遭谁的埋伏?”
“……”
卓呈不想回答。
裴长庸心领神会,怡然自得。
按照她的瞎编乱造,林抱墨除了怕裴长庸徒手捏碎一个叛逃的飞刀令主,还能怕什么?
跟她比起来,朴欢能算是个什么东西。
“话也不能这么说。”裴长庸起身,一手拍在她肩上,“人无完人,武林总有更新换代的一日。”
听她这么一说,卓呈更觉得对方是似贬实褒:“楼主,年岁几何?”
“年芳廿二!”她嘻嘻笑着,将花魁头面安在自己头上。
上妆时,她还哼着小曲。
卓呈才从内室出来,换回她左侍的服饰。
“楼主。”
“嗯?”松鹭头也没回。
“王大人所求之事既已明了,您还要留在龙游县吗?”
戴面巾的手一顿,松鹭面不改色:“先前我一人安居,是为寻求机会揭穿谷君舟面目。
“可如今,我家中还有三位‘嗷嗷待哺’的小雀儿需要喂养,我总不能中道而止,任由他们被江湖分食吧。”
卓呈自诩旁观者清,嘟囔了句:“我观三位大人并非纯良,或许是楼主您过于用心了。”
“我既知他们并非纯良,但要应对江湖老道,还是相形见绌。”松鹭拿起羽扇,心不在焉道,“放心,我还是裴长庸,至少在阿渡成长起来之前。”
她会收心的,但不是现在。
打开厢房大门,院中蝉鸣打破一方寂寥。
林抱墨等在前厅,手持一盏红灯笼,烛光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
少年锐气初显,一张面庞却干净得出奇。
松鹭总以为,他不该成为江湖老道的棋子,他就该在滔天爱意中长成翩翩公子。
然后,他会选择一个门当户对的闺秀成亲。
松鹭神色黯淡一瞬,又很快重振旗鼓,回头,问卓呈:“你们方才都聊了什么?”
后者即刻低下头,道:“属下害怕露馅,不敢多说。”
松鹭会心一笑。
她怎么会害怕露馅,她不是第一次扮演松鹭了。
她是在怕裴长渡。
“楼主要喜欢,也不该喜欢林二公子。”卓呈小声嘟囔,她从未有过离经叛道的时刻,这次算例外。
就是深知她秉性的松鹭,在听到这句时也不由得愣了愣神:“我何曾对阿墨动心?”
“您骗得过别人,骗不过属下。”见她嘴硬,卓呈便一咬牙,跪下请罪,“先楼主将您关入五毒谷,便是要练就您百毒不侵的身躯。
“您当真会被一点点迷药蛊惑,还让——”
她一顿,不知当讲不当讲。
松鹭却在这时冷静下来,问她:“还让什么?”
应是知道自己多嘴,卓呈的语气又软和下来,略显羞耻地说出那句:“还想让林二公子为您解毒……”
“咳。”松鹭很快截停她的口出狂言,提着衣摆,几乎是落荒而逃,“无稽之谈,本座那是权宜之计。”
末了,还不等卓呈戳穿她,她便抢先一步告辞:“本座先走了,你也早些休息去吧。”
门,就这样合上了。
连廊外,见人小跑而来,林抱墨倏然展颜,左右看看没有旁人跟随,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走吧。”他伸手,倒把松鹭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她不禁纠结起来,刚才还夸下海口说自己一视同仁,一时半会儿的,总不能自毁其说吧。
林抱墨瞧她未同往日般同他亲昵,眼神中还露出些许不解:“舍主?”
那样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实在难以招架。
于是草舍主还是没受住蛊惑,将手搭在他的掌心。
不知为何,她总好像看见他嘴角弯了一瞬。
宗冶站在马驹儒生身侧,等候林抱墨带着松鹭寻来,好一道归家。
初佩璟靠在窗台边,见到二人身影出现在门前,便大力挥着手臂,笑骂他们墨迹:“舍主,你少调戏点我们良家少男吧,林二可不是你的对手。”
“我没有,元元你也少污蔑纯情少女吧!”
两位姑娘打打闹闹,一同跌进软轿内,也不喊疼,也不责怪,只是指着对方囧样,笑得前仰后合。
听着她们嘻嘻哈哈,反倒显得外头两位有着超出年纪的沉稳。
毕竟算起来,松鹭的年岁是四人中最长,向他们讨要几句“长姐”都不为过。
宗冶就算了,他姐是凤命。
回程时,喧闹的长街总算寂静下来,四人闲谈长短,反倒惬意。
不知说到哪里,初佩璟突然提起旧事:“原先我还不信江湖逸闻,如今看来,裴长庸一人灭掉青魁武行,也不像谣言。”
“像。”松鹭微眯着双眸,难得在他们面前正经一回,“裴长庸再强也是个人,青魁武行中人多是京城翘楚英杰,只能是天要他亡,而非人要他亡。”
小隐篇就此完结啦,感谢各位读者宝宝观看!明天开始更新小隐篇番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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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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