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我们是天地的孩子,是上神送到人间的仙童。
仙童命带福禄,凡人压不住,于是天降鸿运当头一棒,将他们的肉身碾碎入土,魂魄则飞升仙界,留下遗珠造福万家。
可天神不知疾苦,道凡尘万紫千红,不比仙居一穷二白、索然无味。
他们错了。
人间一点都不好。
人间叫“福童”是灾星,叫“送人往生极乐”是克死亲缘。
我是战场遗孤,我无名无姓。
我的亲生父亲是镇守长越郡的兵卒,我的母亲则是侍奉上官的使女。
他们的名字上不了功绩簿,跟我的出生一样,无声无息。
或许这也算是另一种传承。
凡胎俗骨,碌碌无为。
打一出生,母亲就想杀死我。
她试过好多种办法,把我丢到河里,假装照看不力,任由我在水中挣扎求生;引我到兵士训练的场地,祈求有个不长眼的会那我做靶,一枪挑断我的喉管;骗我去山上摘野果,等着饿狼将我分食殆尽……
她没能如愿,她死在了那个冬天。
边关本就贫寒,在生下我后,她的身子便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他们以她百无一用为由,将她拖上砧板。
她比羊要凶残,她并不温顺。
蒸锅的热气打在我的脸上,我第一次闻到肉的香味。
他们一哄而上,将我推搡到一边。
我没有抢到肉羹。
所以,我决定再上山,从畜生嘴下抢食。
就在那个夜晚,我见到了父亲。
他说,他会带我走。
我信了。
我叫楚儿。
从今天开始,我将获得新生。
我刚入慈善院时,也才五岁,院里有个大哥哥,他说他是父亲的义子,名叫阿永。
我问他:“那我呢?”
他说:“你也是爹爹的孩子,你叫楚儿。”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父亲说衣冠楚楚,便是要我们好好做人。
可我很快就发现了,他们都叫楚儿。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了。
八岁那年,父亲说阿永哥哥找到了他的父母,他要走了。
那天我抱着阿永哥哥,掌心覆在他瘦骨嶙峋的背脊上,心想着他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一份言不由衷的欣喜便漫上心头。
或许我还有些嫉妒他。
但很快,我就没时间去想其他。
阿永哥哥走的那天,父亲说,等我生辰那天,他要送我一份大礼。
我一直在等待。
我叫阿铮。
我终于在九岁生辰礼上,得到了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成为了父亲身边最忠诚的干将,成为了所有人艳羡的对象。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痛呢?
他捂住我的眼,酸臭的气息喷洒在我脸上,我的肉身在碎裂,我的肺腑不断搅动,我张嘴,想说些什么。
吐出来的只有一团污秽,和星星点点的血迹。
这夜之后,父亲更加爱重我,哥哥姐姐们厌恶我,弟弟妹妹们羡慕我。
他们看见我的风光,看见我食盘内满满当当的肉羹,看见我在慈善院内外自由行走,不受拘束。
其实明月并不耀眼,他只是承了几分恩情,挂着一个父亲的头衔。
我的痛苦,我的恶心,我的软弱,全都是真的。
可父亲说这是爱。
原来,这就是爱。
十岁那年,父亲邀请几名好友到家中做客,为表体面,他特意点了几位歌妓助兴。
我躲在廊柱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漂亮姐姐唱完一首江南辞。
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在几位大人谈笑风生时,挪着碎步来到我身边。
我羞于见她,又怕父亲生气,边往角落退了几步,本意还是叫她知难而退,莫要深究。
可她看见了我腿上青紫,她问何人伤了我。
我说:“没有人。”
但她眼神真挚,一言不发。
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等到宴席散去,父亲留下那姑娘在房中过夜。
第二天,我看见一顶小轿从后门抬了出去。
我想和姐姐道别,可院里钟声一响,我不得不离开,回到那个人身边。
早会上,父亲说,他要为我择一户好人家过继。
我答应了。
我以为,我终于苦尽甘来。
有句话说,祸福相依。
在知道自己即将离开的那几天里,我兴奋地收拾包裹,甚至连伺候父亲时,嘴角都挂不住笑。
血和白色的液体混在一起,我依旧在笑。
我的牙齿掉了,阿永哥哥说,只要把牙齿丢到屋顶上,就能长得特别特别高。
所以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恨不得把自己抛出去。
抛出这道围墙,离开这个是非地。
回归我的平静与自由。
我想要自由。
自由。
也许是这种意愿太强烈,牙齿没有按照我的计划走,它融入苍白的云里,我再也看不见它。
它是不是跑了?它是被天上的神仙收走了吗?
如果我是仙童,神仙能不能来救我。
哥哥姐姐们说我痴心妄想,好好待着父亲身边,等待着新的家人带我离开就行。
他们都是笨蛋。
人如果连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都失去了,那人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牙齿和白云混在一起,人找不到。
至少它自由了,它属于我。
所以,自由属于我。
“自由!”
我高喊一声,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我全身,我笑得直不起腰,笑得蜷缩在地。
我好疼。
在我发现身上开始长满奇奇怪怪的疱疹开始,事情已经变得不可控起来。
父亲带了好多人过来相看,我也尽量表现得亲近体贴,来表示我自己人畜无害。
求求你们,看看我吧。
我出门时涂了三层白粉,我现在的模样肯定很滑稽。
可我想走,我想逃,我想离开。
但是,我还是失败了。
有个弟弟玩闹,把一瓢水泼在我身上。
贵人看到了我身上的红斑,那张好看的脸突然就狰狞起来,我好害怕。
没人愿意收留我,连一起相看的弟弟妹妹们都有了归宿。
我没有。
我好想哭。
我叫阿铮,这是我得到这个名字后的第九年。
父亲已经不愿我贴身服侍他,他更青睐更加年轻的弟弟妹妹,但我霸着那个位置,我很惭愧。
那天,我照例外出采买,父亲忙着照顾新来的弟弟,大概率是没空理会我的。
就这样,我收获了大把大把只属于我的时间。
走在阳光下,就连乞丐过来讨食,我也愿意给他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
如往常般,我抬腿就走。
但衣角被拽住,我的力气并不比对方大,所以很快就踉跄着退后两步。
我缓了缓神,刚想骂一句叫花子,抬眼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我。”
十年了,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阿永哥哥。
他说因韩家走水,如今走投无路,还患上无解之症。
说着,他还咳了两声。
确实骇人,连我也不自觉后退一步。
于是他笑着看我,说:“听说现在你叫阿铮。”
我犹豫着,最后还是开口:“是。”
他又说:“那你能不能引荐我再与父亲相认?”
他想回到慈善院?
我一惊,内心竟不自觉浮现一层怀疑:莫非他没有遭受过父亲毒手?
但很快,就有人解答了我的疑惑。
久别重逢,父亲答应阿永哥哥暂留,且邀他入夜后话谈。
我趴伏在墙角,听他们侃侃而谈。
聊的至多,是这十年来,阿永哥哥所遭遇的苦难。
我以为,事情会这样进行下去。
但是很快,父亲就开始大声咒骂,并呼喊着我的名字。
下意识的,我闯入房中,看到父亲衣襟半露,可怖的红斑蔓延在他身上,看得人反胃。
“把这孽畜给我拖出去!”他愤然,指着摔倒在一旁的阿永哥哥。
阿永哥哥又走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不知道他该怎样生活。
院里的生活很枯燥,父亲最近也有收养新义子的打算,他准备在最乖巧的孩子中选择。
人,大概天生就喜欢同类相斥。
为求义子之名,他们挖空心思,费尽心力。
我只是旁观。
十年,我总算学会了独善其身。
听说父亲最近又迷上了脉春馆的姑娘,总是带着新来的孩子去那里“见世面”。
这院子里的人头越来越多,父亲的仙童说,我已经听了不下五十遍。
我知道,我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仰的勇气。
脉春馆有位云香姑娘,父亲总是借着我们的名义骗她来院里唱歌。
她的歌声很好听,跟我小时候听过的那个姐姐唱得一样好听。
那天晚上,她又来了。
平常温柔腼腆的姑娘,如今却见面不识,甚至不愿同我说一句话。
我原以为,她知道了真相,对我避之不及。
可我后来才发现,来的人并不是云香姑娘。
阿永哥哥和父亲的争执从屋内传出来时,云香姑娘来了。
她拉着我,说今晚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
“就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乖巧点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她不需要那么谨慎。
父亲的咒骂声吵醒了破屋里浅眠的兄弟姐妹,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跑出来,在父亲面前站好。
“滚出去!”他抓着衣服,佝偻的身子昭示他如今已然力不从心。
我知道,这是我下手最好的时候。
在他的咒骂声里,我缓缓靠近,站在阿永哥哥身边。
我恭敬请他回房,请他息怒。
“阿永哥哥只是想回家。”我说。
“那就让他死在外面!”他喊。
死?
我抬头,看着他恶行的脸。
我突然,有一种释然的快感。
“父亲,请你上路吧。”
我抬起手中的菜刀,那是我日常劳作的伙伴。
现在,也一样。
就像一颗白菜,只要力气够大,就能一刀砍穿。
他死了,我活了。
这就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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