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慈善院案凶手自述[番外]

父亲说,我们是天地的孩子,是上神送到人间的仙童。

仙童命带福禄,凡人压不住,于是天降鸿运当头一棒,将他们的肉身碾碎入土,魂魄则飞升仙界,留下遗珠造福万家。

可天神不知疾苦,道凡尘万紫千红,不比仙居一穷二白、索然无味。

他们错了。

人间一点都不好。

人间叫“福童”是灾星,叫“送人往生极乐”是克死亲缘。

我是战场遗孤,我无名无姓。

我的亲生父亲是镇守长越郡的兵卒,我的母亲则是侍奉上官的使女。

他们的名字上不了功绩簿,跟我的出生一样,无声无息。

或许这也算是另一种传承。

凡胎俗骨,碌碌无为。

打一出生,母亲就想杀死我。

她试过好多种办法,把我丢到河里,假装照看不力,任由我在水中挣扎求生;引我到兵士训练的场地,祈求有个不长眼的会那我做靶,一枪挑断我的喉管;骗我去山上摘野果,等着饿狼将我分食殆尽……

她没能如愿,她死在了那个冬天。

边关本就贫寒,在生下我后,她的身子便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他们以她百无一用为由,将她拖上砧板。

她比羊要凶残,她并不温顺。

蒸锅的热气打在我的脸上,我第一次闻到肉的香味。

他们一哄而上,将我推搡到一边。

我没有抢到肉羹。

所以,我决定再上山,从畜生嘴下抢食。

就在那个夜晚,我见到了父亲。

他说,他会带我走。

我信了。

我叫楚儿。

从今天开始,我将获得新生。

我刚入慈善院时,也才五岁,院里有个大哥哥,他说他是父亲的义子,名叫阿永。

我问他:“那我呢?”

他说:“你也是爹爹的孩子,你叫楚儿。”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父亲说衣冠楚楚,便是要我们好好做人。

可我很快就发现了,他们都叫楚儿。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了。

八岁那年,父亲说阿永哥哥找到了他的父母,他要走了。

那天我抱着阿永哥哥,掌心覆在他瘦骨嶙峋的背脊上,心想着他总算能过上好日子,一份言不由衷的欣喜便漫上心头。

或许我还有些嫉妒他。

但很快,我就没时间去想其他。

阿永哥哥走的那天,父亲说,等我生辰那天,他要送我一份大礼。

我一直在等待。

我叫阿铮。

我终于在九岁生辰礼上,得到了只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成为了父亲身边最忠诚的干将,成为了所有人艳羡的对象。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么痛呢?

他捂住我的眼,酸臭的气息喷洒在我脸上,我的肉身在碎裂,我的肺腑不断搅动,我张嘴,想说些什么。

吐出来的只有一团污秽,和星星点点的血迹。

这夜之后,父亲更加爱重我,哥哥姐姐们厌恶我,弟弟妹妹们羡慕我。

他们看见我的风光,看见我食盘内满满当当的肉羹,看见我在慈善院内外自由行走,不受拘束。

其实明月并不耀眼,他只是承了几分恩情,挂着一个父亲的头衔。

我的痛苦,我的恶心,我的软弱,全都是真的。

可父亲说这是爱。

原来,这就是爱。

十岁那年,父亲邀请几名好友到家中做客,为表体面,他特意点了几位歌妓助兴。

我躲在廊柱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漂亮姐姐唱完一首江南辞。

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在几位大人谈笑风生时,挪着碎步来到我身边。

我羞于见她,又怕父亲生气,边往角落退了几步,本意还是叫她知难而退,莫要深究。

可她看见了我腿上青紫,她问何人伤了我。

我说:“没有人。”

但她眼神真挚,一言不发。

她好像,知道些什么。

等到宴席散去,父亲留下那姑娘在房中过夜。

第二天,我看见一顶小轿从后门抬了出去。

我想和姐姐道别,可院里钟声一响,我不得不离开,回到那个人身边。

早会上,父亲说,他要为我择一户好人家过继。

我答应了。

我以为,我终于苦尽甘来。

有句话说,祸福相依。

在知道自己即将离开的那几天里,我兴奋地收拾包裹,甚至连伺候父亲时,嘴角都挂不住笑。

血和白色的液体混在一起,我依旧在笑。

我的牙齿掉了,阿永哥哥说,只要把牙齿丢到屋顶上,就能长得特别特别高。

所以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恨不得把自己抛出去。

抛出这道围墙,离开这个是非地。

回归我的平静与自由。

我想要自由。

自由。

也许是这种意愿太强烈,牙齿没有按照我的计划走,它融入苍白的云里,我再也看不见它。

它是不是跑了?它是被天上的神仙收走了吗?

如果我是仙童,神仙能不能来救我。

哥哥姐姐们说我痴心妄想,好好待着父亲身边,等待着新的家人带我离开就行。

他们都是笨蛋。

人如果连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都失去了,那人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牙齿和白云混在一起,人找不到。

至少它自由了,它属于我。

所以,自由属于我。

“自由!”

我高喊一声,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觉席卷我全身,我笑得直不起腰,笑得蜷缩在地。

我好疼。

在我发现身上开始长满奇奇怪怪的疱疹开始,事情已经变得不可控起来。

父亲带了好多人过来相看,我也尽量表现得亲近体贴,来表示我自己人畜无害。

求求你们,看看我吧。

我出门时涂了三层白粉,我现在的模样肯定很滑稽。

可我想走,我想逃,我想离开。

但是,我还是失败了。

有个弟弟玩闹,把一瓢水泼在我身上。

贵人看到了我身上的红斑,那张好看的脸突然就狰狞起来,我好害怕。

没人愿意收留我,连一起相看的弟弟妹妹们都有了归宿。

我没有。

我好想哭。

我叫阿铮,这是我得到这个名字后的第九年。

父亲已经不愿我贴身服侍他,他更青睐更加年轻的弟弟妹妹,但我霸着那个位置,我很惭愧。

那天,我照例外出采买,父亲忙着照顾新来的弟弟,大概率是没空理会我的。

就这样,我收获了大把大把只属于我的时间。

走在阳光下,就连乞丐过来讨食,我也愿意给他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

如往常般,我抬腿就走。

但衣角被拽住,我的力气并不比对方大,所以很快就踉跄着退后两步。

我缓了缓神,刚想骂一句叫花子,抬眼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是我。”

十年了,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阿永哥哥。

他说因韩家走水,如今走投无路,还患上无解之症。

说着,他还咳了两声。

确实骇人,连我也不自觉后退一步。

于是他笑着看我,说:“听说现在你叫阿铮。”

我犹豫着,最后还是开口:“是。”

他又说:“那你能不能引荐我再与父亲相认?”

他想回到慈善院?

我一惊,内心竟不自觉浮现一层怀疑:莫非他没有遭受过父亲毒手?

但很快,就有人解答了我的疑惑。

久别重逢,父亲答应阿永哥哥暂留,且邀他入夜后话谈。

我趴伏在墙角,听他们侃侃而谈。

聊的至多,是这十年来,阿永哥哥所遭遇的苦难。

我以为,事情会这样进行下去。

但是很快,父亲就开始大声咒骂,并呼喊着我的名字。

下意识的,我闯入房中,看到父亲衣襟半露,可怖的红斑蔓延在他身上,看得人反胃。

“把这孽畜给我拖出去!”他愤然,指着摔倒在一旁的阿永哥哥。

阿永哥哥又走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也不知道他该怎样生活。

院里的生活很枯燥,父亲最近也有收养新义子的打算,他准备在最乖巧的孩子中选择。

人,大概天生就喜欢同类相斥。

为求义子之名,他们挖空心思,费尽心力。

我只是旁观。

十年,我总算学会了独善其身。

听说父亲最近又迷上了脉春馆的姑娘,总是带着新来的孩子去那里“见世面”。

这院子里的人头越来越多,父亲的仙童说,我已经听了不下五十遍。

我知道,我已经彻底失去了信仰的勇气。

脉春馆有位云香姑娘,父亲总是借着我们的名义骗她来院里唱歌。

她的歌声很好听,跟我小时候听过的那个姐姐唱得一样好听。

那天晚上,她又来了。

平常温柔腼腆的姑娘,如今却见面不识,甚至不愿同我说一句话。

我原以为,她知道了真相,对我避之不及。

可我后来才发现,来的人并不是云香姑娘。

阿永哥哥和父亲的争执从屋内传出来时,云香姑娘来了。

她拉着我,说今晚的事情不能告诉任何人。

“就说,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乖巧点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她不需要那么谨慎。

父亲的咒骂声吵醒了破屋里浅眠的兄弟姐妹,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跑出来,在父亲面前站好。

“滚出去!”他抓着衣服,佝偻的身子昭示他如今已然力不从心。

我知道,这是我下手最好的时候。

在他的咒骂声里,我缓缓靠近,站在阿永哥哥身边。

我恭敬请他回房,请他息怒。

“阿永哥哥只是想回家。”我说。

“那就让他死在外面!”他喊。

死?

我抬头,看着他恶行的脸。

我突然,有一种释然的快感。

“父亲,请你上路吧。”

我抬起手中的菜刀,那是我日常劳作的伙伴。

现在,也一样。

就像一颗白菜,只要力气够大,就能一刀砍穿。

他死了,我活了。

这就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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