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石贯元,是个布商。
弱冠时,我娶了妻,两年后,我便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她母亲去得早,临终前还嘱咐我要好好照顾我们的嫣儿。
她很喜欢嫣儿,甚至在产后血崩时,还拼着口气再见嫣儿一面。
说不上惊喜,也说不上难过。
我有后了,可她终究是个女儿。
我有些懊恼,要不是近日布坊生意不景气,孩子她娘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要是能换回我娘子,多少钱我也认了。
如此,也许上天垂怜,还能赐我一个儿子传宗接代。
好在嫣儿足够聪慧,她三岁时就已经能跟着劳工染布,五岁识清三十六色相,八岁,她放下豪言壮志,要继承我的手艺,把石家布坊发扬光大。
我当然相信她,她的眼睛那么明亮。
可她终究是个女儿。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将彩锦工艺教给嫣儿。
我只是笑着告诉他:
我没有留一手的意思,仅仅是因为有些技艺不适合女孩学习,她会弄伤她自己。
再者,若她学不会,染不出,难免会打压到她的自信。
我不希望失去一个足够优秀的助手。
是的,助手。
嫣儿生得好看,和她娘一样惹人怜爱。
这样娇美的一张脸,多少男子想将其纳入内宅,金屋藏娇。
可她偏偏要抛头露面,走街串巷,完全没有姑娘风范。
我不禁叹息,这不省心的姑娘,往后也不知谁会要她。
还有人说,我为何不娶一个续弦开枝散叶。
对此,我不过付之一笑。
他们不知道,我养了个外室。
就连嫣儿也不知道。
我想,我瞒得很好。
不过,她知道也无妨,她只是个女儿,自然比我更懂得传宗接代的重要性。
我相信,生儿子是女人骨子里带出来的信念。
可惜我没等到儿子呱呱落地,束国大军就已兵临城下。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自开战后,布坊生意急转直下,半年才有三单,劳工们走的走,散的散,眨眼,偌大的布坊只剩不到三人运作。
嫣儿还是日日都去布坊巡查,即便我说她是在刻舟求剑。
锦绣商行的人又上门了。
他们不是第一次催我上缴献费,可他们要的数目实在太多,光凭布坊根本无力偿还。
我曾从后门逃离,这次也想故技重施。
但显然,花奕那老小子已经看出了我的心思。
他早早就派人埋伏在那,等着抓我现行。
也许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会对我做什么。
我亲眼见过,那是个血肉模糊的人,从地牢里出来时,他甚至还活着。
关寿站在一边,狞笑着说这就是我的下场。
我承认,我害怕了。
我哭着求他们放我一马,只要能活下去。
关寿说:“很简单啊,离开锦绣商行。”
这不行。
没了锦绣商行的名头,我便没了行商的谈资,甚至保不住满身体面。
所以我十分识大体地跪下,向他们磕头,求他们指一条明路。
我一直都知道,他们是在为谁办事。
那个人,可以保下他们,就能保下我。
花奕原先并不同意,他觉得我懦弱无能。
说着,他们就要走。
我急了,倏地喊出那句:“我有个女儿!”
我看见他们停下脚步,眼里露出玩味的笑。
幸好我还有个女儿。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我便跟着他们笑。
捧腹大笑。
我很快就做了一个计划,在嫣儿及笄礼到来之前。
我留了她七年,七年里极尽宠爱,算是补偿。
花奕说,及笄后的小姑娘,最是滋补。
也能卖出更高价。
嫣儿的及笄礼尤其盛大,我请了县北半数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参加。
在他们见证下,我亲手为她簪花。
她激动地在我面前跪下,行了大礼。
“女儿一直感念父亲教诲,女儿愿为父亲牺牲一切!”
很美好的誓言。
我笑了,夸她懂事机灵,夸她甚得父心。
她不知道,我早就联合花奕,准备制造一出失踪案,让她假死离开。
从此,我没有女儿。
但我可以多一对妻儿。
计划并不难解,唯一的筹码是她的孝心。
我骗她,南郊河道养了锦鲤群,若她能替我捞一条回来,老父亲我便是当场驾鹤西去,也无怨无悔。
她制止了我的口出狂言,连连答应我的请求。
嫣儿很听话,她甚至提出要亲力亲为。
我支走了所有小厮,只许迟钝迂腐的老嬷嬷和年轻不经事的小丫头跟着。
也许你们说我残忍,可我手握她们的卖身契,这叫天经地义。
这一整天,我都在等着传讯。
等婆子哭着求我说小姐失踪,等花奕传信说计划顺利。
直到傍晚,两件意料之中的答案给了我极好的反馈。
我松了口气,捏住大腿掐出几滴泪,抱着嫣儿画像痛哭一夜。
我叫石贯元,就在昨日,我亲手埋葬了自己的女儿。
两百金,可以救我的布坊。
百亩粮仓,可以让我稳坐锦绣商行的交椅。
关寿确实大方,直接把一个据点送给我。
我想这是值得的,我的嫣儿值得这一切。
我下去过暗房,所以我知道,那个地方不算亏待。
那里的男人强壮、大方,她会从他们身上得到快乐、金钱。
我倒在锦被中,笑得喘不过气。
女子死守的贞洁,原来能换这么多钱。
说来也不难,只要乖乖躺着,只要乖乖听话,只要……
当今世道,与其不人不鬼地死去,不如探一探这求财之道。
她不会恨我的。
对,她不会恨我的。
她应该感激我,感激我给她找了个极好的归宿。
总比跟着那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强。
花奕告诉我,一个女人值钱,那么很多很多女人,就值很多很多钱。
我看着锦盒里数不清的身契,我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
求财,其实很简单。
但事情不能一蹴而就,我早就招呼过商行伙计,做事当慎之又慎。
他们身经百战,自然懂得如何行事最为稳妥。
果不其然,几日过去,她们都不记得身边为何突然就少了几个共事的伙伴。
于是我哄骗她们说,我已经解了对方的身契,放她们归家去了。
她们对我很信任,就像嫣儿当初一样。
事情变故也来得很快,管事来报时,我手中的墨迹滴落,坏了一幅山水意境。
他说:“是有四个武功高超的江湖客闯入,把护卫都打伤了。”
“江湖客?”我简直要被气笑了,“一群乌合之众,竟能打得你们一群人措手不及?”
管事一噎,自知无理,退至一边。
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查到我头上。
只要对面不是傻子。
所以我很快就传信给锦绣商行,请他们出面为我出谋划策。
回信很快,依旧是花奕的字迹。
“混淆视听”。
上头只有这四个大字。
我很快就明白了。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父亲,尤其这个父亲,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疼爱女儿。
听说,生人办白事,会令阴间大乱,此人名讳会被鬼差划去,死后便无生平可查,喝不了孟婆汤,过不了奈何桥,入不了轮回道。
因此,我要将嫣儿风光大葬,令她的灵魂安息。
我要断了她的轮回路。
至少来世,你我不要做父女了。
但那该死的侠客还是来了,竟然还和书生凑到了一起。
书生深受士农工商的熏陶,他最开始也看不上这桩婚,只当是父母之命,被迫成为嫣儿的未婚夫婿。
可我没想到,这书生变心竟然这么快。
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就算嫣儿跟了他也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我把他们赶了出去,以一种极其恶劣的方式。
没有人可以打乱我的计划。
没有人。
有了钱和声势,米仓的生意蒸蒸日上。
看着每日流水进账,我笑得合不拢嘴。
我早便派人收拾出后院,命管事出门采买婚仪所需之物。
我要将新夫人和亲生儿子都接到府中,共享天伦之乐。
待他长成,继承我的手艺,继承石府家业。
布坊,米仓,都会是他的。
而我,能靠这些成为下一个关寿。
我终于,让一切回到正轨。
从墓园回去时,天上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我的肩头。
管事要为我撑伞,我拒绝了。
如果这是嫣儿的泪,我罪有应得;如果不是,更能彰显我的情深义重。
就这样,我一步一步,从山丘走回庭院。
有人为我斟了杯热茶,我靠在她身上,告诉她,我总算可以光明正大地娶你回家。
她没说话,只轻轻吻在我额角。
用过晚膳,她领着儿子站在门前送我离开,我笑着同她挥手,回头踏上马车。
这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老爷,要直接回府吗?”车夫也有眼力见,知道我习惯在外人面前做伪装。
“不,先去米仓。”我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窗外逐渐黑沉下来的暮色,松了口气。
今天,很快就过去了。
从此,我的生活将是一片坦途。
我暗自庆幸时,半只脚已经踏入房门。
“石老爷。”
梁上传来天外之音,几乎是下一刻,我的意识就陷入混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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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千金失踪案凶手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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