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陶卯儿,家住麦里关,因着卯时出生,才得了这个名字。
我有个阿姐,阿娘生她时,正值春末澜束之战告捷。
婴孩的哭啼声与悠扬的凯旋铃合二为一,阿娘喜极而泣,为她取名陶夕春。
阿姐比我早生两年,在我才有记忆时,她便生得貌美,被不少子弟争相求娶。
可我阿爹眼光高,认为什么样的男子都配不上她。
阿爹是先锋军一员,曾立下战功八项,在长越军中也有些头脸,故而其中大多也是想承他的情。
我阿娘也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美人,当年她慧眼识珠下嫁我爹,生了我阿姐。
如今攒了些家资,便有了我。
可以说,我是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姑娘。
侍从们唤我小姐,旁人也叫我一句千金。
每每听到这里,我都会装作羞怯,来遮盖我的喜悦。
我享受着这份荣光,总以为这一辈子都能平安顺遂。
然而,战火无情。
阿爹身死和麦里关战败的消息一同从前线传来,阿娘也在逃亡路上被人一剑捅穿胸脯。
阿姐护着我的眼,叫我别怕:“卯儿乖,凡事都有阿姐在。”
我怕极了,穿着一身破衣烂衫,畏缩在阿姐怀里。
人们惊叫奔走,呐喊惨叫,无一不在牵动我的思绪。
阿姐便哼起歌,一遍遍地说:“别怕。”
我抱着她,眼皮沉沉的。
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再醒来时,我躺在一张软榻上,枕边松香萦绕,锦被还泛着暖意。
要不是我身上还穿着那件灰白色水衣,我真要以为,从前的逃亡只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梦。
正在我思索着前因后果时,一位红妆姑娘掀开帷幔,像母亲一般坐在我身边,为我试了试体温。
“不错,已经没有在发热了。”我看见她在笑,回头招呼一众姑娘们入内。
好多华衣姐姐站开,手中捧着新衣首饰,对着我笑。
我一定是梦到了从前,我想。
也许是我还在怀念从前。
因为红妆姑娘很快开口,说:“小姑娘,你昏迷的这些时日,你阿姐可焦急死了。”
我?昏迷?
我并不理解她的意思。
“是啊,三天前,你阿姐抱着你来关府求药,我们老爷心善,将她收了通房,并令我等好生照料你。”红妆姑娘自称院里掌事,叫我唤她徐姑姑。
徐姑姑说关府的主人是锦绣商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他在,此处便是世外桃源。
从前还是小姐时,我就听说过锦绣商行。
如今再听见这个名讳,还颇有些唏嘘。
好在,总算是能安定下来了。
徐姑姑和一众姐姐都待我极好,按说我只是个通房近亲,本该寄人篱下,竟叫她们娇惯着,又生了几分大小姐脾气。
一切看似圆满,只可惜,在我养病期间,从未见过阿姐来探望。
徐姑姑说阿姐如今十分得宠,赏赐流水似的进了院子,可她照例分出一半与我,以表姐妹情深,不叫旁人怠慢我去。
我想她是多虑了,姐姐们和蔼可亲,待我也极好。
大院里哪来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从前在府上做小姐时,我便从未听闻过哪家有苛待宾客的。
于是,我更加放心大胆地留下,整日拿着阿姐送来的珍宝把玩,看腻了的就赏给旁人,她们对此多是感恩戴德,伺候我时便也愈发尽心。
事情的变故来自那日午后,本在小憩的我忽觉胸口闷热,不由得开窗透气。
凉风习习,卷着暖阳入内。
与其一道闯入我屋中的,还有廊下,两个丫头窃窃私语的谈笑声。
“马上就是春日宴了,也不知那位新来的陶姑娘能撑多久。”
“你别说,她们姐妹俩虽然没什么见识,也不懂趋利避害,可这油水是真多,不少姐妹争着抢着要和我换班呢。”
“可不是,要没有这些珠宝,谁乐意伺候穷亲戚啊。”
“诶,她可还在屋里呢。”
“怕什么,徐姑姑每日点的安神香够她一天睡六个时辰,咱们再把那赏赐一拦,凭她什么通房姨娘,东西进了这院子,都别想走。”
我听了胆寒,可双手却不听使唤,迟迟不肯合上窗棂。
“可惜,等老爷把陶夕春卖出去,咱们就没今日的好光景了。”
“你傻啊,咱们这院子里也有个姑娘。”
“你的意思是……”
我不忍再听,我不相信她们会那么做。
我不相信!
等到春日宴那天,我换了身新衣,预备出门与我阿姐会面。
可徐姑姑不知从哪窜了出来,勒令我只能待在院子里,以防破坏了贵人们好事。
我不懂贵人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体面,可我仍旧选择相信徐姑姑。
人是藏不住厌恶的,更装不了喜欢。
从前我深信这一点,固执地以为她们是真心待我。
但直到入夜后,我依然没有得到阿姐的消息。
徐姑姑安慰我:“陶姑娘得了青眼,不日便能与姑娘相聚。”
她骗我,她是个口蜜腹剑的恶鬼。
我记得,我只是昏睡了一夜。
再醒来时,人就已经到了脉春馆。
脉春馆是什么地方,我心知肚明。
我抱着自己,缩在床头,迟迟不敢入睡。
我想象不到,如果哪天我再醒来,眼前是尸山血海,我该怎么办?
也许,阿姐是对的。
这人世,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善心。
刚入脉春馆时,我并不喜她们,也不愿与其为伍,因此挨了不少板子。
有人劝我:“只要你听话,就不会被欺负了。”
她不懂,只要有我阿姐在,我都不会遭人欺负。
我曾托人带信去花府,但一切都不了了之。
老鸨说我该收心,专注当下,若将来得了贵人赏识,没准还能助我寻到阿姐。
我想,她说的有理。
其实机遇来的很快,比我想象得更快。
贵人钦点我入雅间伺候时,老鸨比我还能压住脸上的喜悦:“那可是关寿关老爷,小丫头你可是有福了!”
我不明白她口中的有福是什么意思,我早知道,贵人指着我,问我名讳。
“惜春。”我答。
一顶小轿,将我抬进关府做了姨娘。
姨娘比通房更有话柄,因此我还有些小确幸。
于是坏毛病又如雨后春笋般涌出,刁蛮、张扬、愚蠢,都成了我的负累。
甚至连怀了身孕也不悔改,依旧我行我素,叫他人对我恨得牙痒痒,又觉得对我这样庸俗的人下手更是自降身价。
这就说明,她们忌恨我这朵野花,比家花更香。
而这座府邸的主人——关寿,更是眼瞎心盲。
他看不见宅院中你死我活的勾心斗角,看不见高门大院外凡人的乞求哀号,他只是高坐明堂,告诉我,往后,凡事有他坐镇。
我笑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个蠢妇,连最下等的家丁也这样叫。
因此,在我早产生下女儿后,夫人才会买通刘舜,要将我的女儿抛心挖肺以解心头之恨。
她行事毫无顾忌,甚至为了打压我的心智,将我阿姐为何而死的前因后果悉数相告。
我这才知道,所谓赏春宴,根本就不是什么文人雅客的风趣,而是富绅之间恶心的交易。
他们将买来的姑娘叫作羊女,分做三六九等进行售卖。
唯有品质上乘的羊女才可入赏春宴,供贵人竞价挑选。
阿姐,就是关寿推出去的祭品。
而这个祭品,最后惨死在花奕手上。
是花奕,不顾阿姐有孕又胎像不稳将其强占,致使一尸两命。
是刘舜,与花奕、关寿狼狈为奸,为其消除一切罪证。
阿姐不在了。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安静躺在那里。
葬她的人并不用心,只给她裹了一层草席,连副像样的棺材也没有。
血,大片大片的,红得叫人害怕。
我忽的失去了力气,就这样跪在她手边,一句话也说不出。
阿姐,阿姐,你抬头看看我啊。
再给我唱一次歌,再给我梳一次头,再抱一抱我。
求你了。
雨夜的乱葬岗,幽暗静谧,叫人避之不及。
玄衣人来的时候,我正抱着阿姐的尸身,在土坑中酣睡。
她蹲下身,问我:“想报仇吗?”
我能听出她的声音里暗含讥讽,但我没得选择。
“你能帮我?”我看着她,任凭雨水打进我的眼睛里。
我看不见她的神情,但是她应该笑了。
接着,她伸手,接我出泥潭。
我成为了阿姐的化身,也许,我已成厉鬼。
“你的女儿死了。”玄衣人说。
我没回话,呆坐着。
“你知道,关寿是什么态度吗?”
我这才有了些兴趣,抬眼看向她。
“他不缺这一个孩子。”
“……”我认命地闭上眼,连我自己也不由得自嘲一句蠢货。
是啊,他这样的人,根本不缺子嗣。
那么,杀了他关心的子嗣,应该比杀了他还痛快吧。
玄衣人或许是被我的言论吓了一跳,她不欲再说,只道往后会有一位她的僚属来助我复仇。
我问她是谁,她没告诉我。
只留下一本簿子,叫我小心行事。
“务必,斩草除根。”
她如是说。
但,我曾是一个母亲。
我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想放他们离开。
我将簿子烧了,让他们离开。
父债子偿,我于心不忍。
玄衣人的僚属便是在此时现身的。
他拦下横在我头顶的长棍,只一击,就将心怀不轨的三个小孩打出三丈远。
“你……”他没说什么,指尖指向外头的三个坏种。
旋即,一声虎啸震天。
他回头,冷冷地看着我:
“若你不想重蹈覆辙,就按我说的做。”
这集厌蠢症慎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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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三童浮尸案凶手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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