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秋月,原是西北盈国人士。
在子市,没有人在意我的真实名讳,而我,也自觉地闭口不言。
因为我知道,我与姐妹们并不相同。
外头都传我和夕花是近邻,在山贼入侵后才流离失所,到龙游县做了花魁。
其实不然。
在流落到澜国之前,我是盈国富庶之家的庶出女儿。
按照我们盈国的国训,庶出只能唤父亲为家主。
如各位所见,若家主安然活着,我也不会在这苟活。
家主获罪下狱,全家跟着遭殃,所幸我从小便不遭他们喜欢,一直养在外头,出了事也更好脱身。
兜兜转转,我与良家女秋月相识。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将我引见给好友,两家便遭了山贼洗劫。
我们从断壁残垣中救出夕花,秋月却在离开时坚持要再看父母最后一眼,从此丢了性命。
或许是我亲缘薄,对生离死别没有实感,但我知道,从此以后,我要代替秋月,保护好夕花。
刚到子市时,夕花总是哭,我与她同住一屋,自然也免不了被影响。
都说澜国人重感情,我也不由得压下心头烦躁,起身去安慰她。
前脚才说完生死有命,后脚她便哭得更大声。
“可我竟然连一丝念想都没留住……”
我知道,她说的念想是那些遗物。
我告诉她,我爹也没给我留下遗物。
她收声,抽泣着问我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我。”
她又问:“怎么会有爹娘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我没说话,起身准备回到自己床上休息。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看起来很愧疚,咬着嘴巴又要哭。
我终于还是被她折服了,起身,拿衣袖给她拭泪。
“也许,你自己就是那个念想。”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我的……
罢了,不重要。
夕花也没说话。
我想,我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开始,因为这副异域相貌,我很快就在子市打下一片天地。
其中最为疯狂的,是个叫单十的男人。
旁人都说,我得了位贵人。
我不明白,一个花心滥情的,也配叫贵人?
不过后来,我就明白了。
他实在是——富可敌国。
才至月底,他便已将我送至花魁之位。
我很快就要和夕花分开,临走时她还泪眼汪汪,说自己不会落后太多。
记起秋月的临终嘱咐,我拿出半数身家同老鸨谈判,请她为夕花换个干净的院子,最好离我近些。
但她似乎会错了意,问我:“姑娘可是想让夕花伺候?”
我实在诧异,她怎会这样想,一时竟是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老鸨以为自己将我心思琢磨透,便毫不顾忌地勒令夕花迁居。
不是假话,我一直嘴笨,所以我不明白单十那样的人,怎么会看上我。
但不得不提的是,从进入澜国开始,我一直能遇到贵人。
再见到我时,夕花很快就红了眼,我原以为她是受了欺负,十分惭愧,开口就要将剩下半数身家送她。
可她看着我,眼底没有埋怨。
我才知道,她那是喜极而泣。
“秋月,你会陪着我的,对吗?”
她这样说,竟连我,也生出一丝动容。
自变故后,夕花便喜欢上习武,她不碰舞,直言要钻研十八般武艺。
可老鸨不愿,强拉着她要去学那些谄媚招式。
那天,我听见老鸨对夕花说:
“你不如秋月,她有人疼,有人宠,你若学不会讨好,便是练成绝世高手也要饿死在这乱世!”
我垂眸,迫切需要知道夕花的想法。
她会妥协吗?
我有些窘迫。
其实,她不必依靠男人,她可以依靠我。
“我不学。”
她如是说。
成为花魁的第二个月,也许是新鲜劲过去,单十来的少了,但各色新奇玩意儿还是不停地托人送来。
某日,我正在梳妆,夕花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抓起我的手:“秋月!你快出去瞧瞧!”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还是本能地跟着她走。
青雾楼正堂内,单十带人站在演出台上,眉眼弯弯。
见我来时,他眼中笑意更甚。
“秋月!我心悦你!”
心悦?也许我学过这个词。
夕花也在为我高兴,叫我继续往下看。
单十不知从哪变来一座金像,作观音打扮。
我一惊,盈国笃信佛法,这座观音像自然牵动了我的心神。
然而,其中还有关窍。
单十走近我身边时,还是夕花最先看出异样:“这观音,怎么生得是秋月的脸?”
他笑了,什么都没说,只问我:“喜欢吗?”
喜欢。
我颔首,嘴角扬起。
这应当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颜。
如今看来,或许当时的我们,足够美好。
似一对金童玉女。
满堂喝彩声中,他看着我,问:“我娶你可好?”
他要娶我。
毫无疑问,对我这般无根浮萍来说,有个安稳的归处足矣。
可我却不自觉看向夕花。
看她笑意盈盈,为我鼓掌叫好。
我不知道,若我现在走了,她该怎么办。
“我想,再考虑考虑。”我拒绝了他,有些忐忑地收回手。
我知道,这一退,便是断了后路。
单十的神情凝固了一瞬,他大抵也没料到我会拒绝,连笑都有些勉强。
他走的时候,背影都充满了落寞。
夕花说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便将顾虑相告。
没想到她反而急了,让我现在就去把人追回来。
“我已经找到一个冤大头扶我青云直上了,”她蹙眉,骂我烂好心,“谁要一直依赖你啊,笨蛋!”
她不需要我了?
我有些诧异,我原以为,她应是看不上那些装腔作势的男人们的。
单十的消息来得很快,因为不日他便带着人来了。
他身边那位新朋友,瞧着胆怯。
夕花还想问我们俩有没有机会重修旧好,可单十只是扫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年关将至,今次花神会后,四大花魁便要重新遴选。
令我没想到的是,夕花也上榜了,还名列前茅。
我自然为她高兴,即便我们马上就要分开。
自她选上花魁,我们之间的来往便少了,楼主有意让我们分庭抗礼,并驱争先。
可我依旧提不起兴趣,即便单十不来,每日还是有我的流水进账,保住我的花魁之位并稳居第四。
我不明白他用意何在,便在某次过府时,毛遂自荐。
单十隔三差五便要点姑娘唱曲,但大多时候兴致缺缺,如今看到我,竟不住地流露出几分欢喜。
“你……”他意图上前,却又在跨出半步时停住,又换成另一副表情,坐会原位,“秋月姑娘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我微微颔首,照例,什么也没说。
一曲毕,我观他在上头坐立难安,仍旧心如止水,不急着开口。
待到归去,使女们在外头催我,他终于是按捺不住,几步来到我身份,将一枚玉簪稳稳地插在我的发髻上。
“你下次来,不许不理我。”
小孩子脾气。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在使女催促声中,踏上回程的软轿。
路途颠簸,我取下玉簪,紧紧握着。
自方才开始,我便忐忑不安,总感觉有什么要从我身边离去。
我的预感从未出错,二月二日花神会,在选花神时,夕花并未出现。
她本是最有力的竞选者,却在此之后,未曾崭露锋芒。
后来我听佳人馆的妆梦姑娘说起,夕花在花神台侧遭到程白宁暗算,险些**。
我当然知道程白宁是谁,稍一推算,就能明白事情始末。
自此,我便再未见到过夕花。
三月三日,我照例筹备花神会,正要出门时才发觉忘了月琴,便折返回屋。
殊不知,正是这一错漏,让我救下了欲跳江轻生的夕花。
她哭着求我,声音里满是嘶哑。
我便也跟着她哭,哭她遇人不淑,哭我无能为力。
三月五日,单十莫名叫人给我传信,想让我过府一叙。
我没怎么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他又犯了小孩子脾气。
可见到人时,才发现他怀中搂着一位……书生?
或许吧,是男是女我也没分清。
不过那张脸,倒是有些熟悉,像是从前他带到楼中寻欢的一位小兄弟。
他将一纸文书甩在我掌心,说他有了新欢,这是送我的赔礼。
其实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夕花说,他就是在犯贱。
嗯,她说得对。
我敛眸,谢他,旋即转身离开。
我没理会后头的热闹,只攥着文书,手心微微发汗。
又来了,那种不安感。
这次倒是作用在了我身上。
小使女敲开我的房门时,我还在诵经。
“姑娘,外头……”
我轻轻应了一声,告诉她,我已知情。
“您……”
我什么都没说,照例,侍奉着我的观音像。
流言传得很广,几乎是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我再次见到单十时,他似乎瘦了。
他什么也没说,我也是。
在他坐下的一刻钟后,我看见有小厮来报。
二人耳语后,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澜,站起来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告诉他。
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清醒。
“你听过精卫填海的故事吗?”
我笑着,将一颗石子丢进江河。
“阿依!别玩了,我们该走了!”楚袖站在马车前叫我。
夕花扶了扶帽檐,她终于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佩刀牵马,行侠仗义。
妆梦就在我身边,牵起我的手。
“这就来了!”我们俩笑着,提起裙摆,大步奔向自由远方。
从此,我不再是狸奴秋月,我只是阿依苏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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