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债?
“楼主先前同我说那是年少无知。”叶啻紧攥手中提灯,冷笑一声,“属下倒是好奇,短短半年,楼主是如何开的情窦?”
“……”
就在刚刚,裴长庸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难办。
“师父怎么沉默了?”
“闭嘴!”
丛中隐秘声响很快引起二人注意,裴长庸微微侧首,目光便已锁住某人看似完美的伪装。
“……”
空气就这样沉寂三秒。
难为这群学术不精的小子了,平常叫他们练功是一个比一个心眼多,现下蹲在丛中也算补回先前落下的功课了。
“自己出来。”裴长庸面不改色,“不然,我抽——”
下一个字还没蹦出来,藏在暗处的几个小鬼头便从善如流地站到二人面前。
“师父好。”小鬼头们对她躬身问安,转而又装模作样地对着叶啻恭敬行礼,“师伯好。”
顺着他们视线,裴长庸又把目光投到叶啻身上。
后者神情复杂,挥挥手,想叫他们快些散去。
都怪裴长庸平日收徒总喜欢不走寻常路,这性子不是太冷就是太热,十几个青卫里,偏这几个是耿霜楼内知名的混世魔王。
小鬼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认栽,向裴长庸抬手,意图先行一步。
但裴长庸是谁。
她用膝盖都能想到他们此行是为了什么。
“这次又听了什么传闻?”
小鬼头挠挠脑袋,回答:“师叔说师父您与师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我们就是好奇你们俩能不能终成眷属。”
“吕肫那家伙会说这些?”
“额——”小鬼头们面面相觑,知道瞒不过,索性破罐子破摔,“是师伯哄骗我们来畴阳郡的,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
叶啻手里的灯都快被他捏碎了。
谁知道这群混世魔王还在挑衅:“不好意思了师伯,死道友不死贫道。”
“……滚。”
某人咬牙切齿,“晚节”不保。
“好嘞!”小青卫们即刻领命,抬脚时又听见裴长庸开口:“这会子又听话了?”
话里深意让他们背后一凉。
果不其然,对面下一句话就是:“那就去院里练两个时辰的功夫,明日我随机考核。”
刹那间,哀嚎声此起彼伏,倒是比楚玄天死后的安禄城还要忧郁几分。
裴长庸侧目,冷然:“不愿意?”
“愿意愿意!”混世魔王们连忙互相推搡着跑开,在二人能看得见的位置,扎起马步。
叶啻总算能松一口气,继续刚才的话题:“现在,楼主能回答属下的疑虑了吗?”
但裴长庸已经从一丝丝内疚里跳了出来,余光扫向他时,眼都不眨:“本座何错之有。”
“……?”叶啻又被气笑了,“那属下与楼主的那几年,又算什么?”
果然还是要翻旧账,裴长庸不禁软下脾气,轻叹一声,向前半步,将手搭在他肩上,神情算不上诚恳,也绝不真挚。
“叶哥哥,你要学会原谅十九岁的裴长庸。”
叶啻眼尾抽搐:“十九岁很年少轻狂吗?”
裴长庸坚定道:“不,十九岁在情窦乱开。”
于是,空气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直到,叶啻想明白了一件事。
“松墨,是林二公子吧。”
裴长庸一顿,将手从他肩上收回。
算是默认。
“那你有没有告诉过他,林柏权的尸身还未有着落?”
“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叶啻问:“谁?”
裴长庸没回答。
叶啻又明白了。
他像是后知后觉的前浪,仗着几分不可言说的默契,讪笑道:“楼主是什么时候,和林玄词有联系的?”
“半年前。”她如是答,“在阿墨——林二公子武功尽废当夜。”
叶啻又问:“林玄词身边还有谁?”
裴长庸再答:“闻人迁。”
叶啻蹙眉,还有些不可置信:“他还活着?不是说紫槐门亭主都死绝了吗?”
闻言,裴长庸默默移开目光。
叶啻的笑又冷了下来。
闻人迁,紫槐门亭主之一,江湖豪侠榜第五的英才。
“你露面了?”
“没有。”裴长庸摇头,“我们只有书信往来。”
行,还在接受范围内。
叶啻及时地住了嘴。
他怕再说下去,裴长庸毫发无伤,自己倒是平白多受了气。
“另外,还有一事。”
裴长庸抬眸,不解。
他伸手,请君入瓮。
裴长庸几乎没有犹豫,将手放在他掌心。
指尖触及到她身上温热气息,叶啻略有怔楞,很快又神色如常,将手翻过来,单指在她掌心画字。
最后一笔落下,他又在上头画了一条线。
除去。
裴长庸心领神会,敛眸道:“本座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迎面一阵暑风像是刻意阻拦。
“此间事了,你随我回幽客郡吧。”风声阵阵,暗藏某人痴心,“江湖证道不日将于同游馆开战,身为楼主,你总该露面。”
裴长庸头也没回:“那不是还有些时日吗?”
言罢,她也没有再给叶啻开口的机会。
直到那片衣角也消失在连廊尽头,叶啻才算绝了心思。
可他独自伤心时,忘了院里几个混世魔王还在罚着练功。
“师伯,这是又被师父拒绝了?”
“哎,小声点,师伯听得见。”
“没事的,师伯自己会捂上耳朵。”
“为什么是又啊?师父之前也拒绝过师伯吗?”
“这件事说来话长——”
……
叶啻收回刚才想替他们求情的心思。
新宅主院有座花草阁,阁中二楼有座平坐,供主人家侍弄花草与观星,现下倒成了林抱墨叨扰松鹭的去处了。
才换了寝衣,想着时辰还早,松鹭便预备登高远眺,瞧瞧后院那几个皮猴是否有在好好练功。
但当她踏上最后一阶木梯时才发现,有人正在此等候多时。
林抱墨散了发髻,只用一根红绳系住半数发丝,白袍风流,衣衫半解。
见到来人,他即刻展颜,轻轻唤一声:“阿善。”
松鹭信步上前,问他怎么还不就寝。
“许是近日事务繁杂,多有烦心。”他笑答,“一人辗转反侧,睡不着。”
哟。
松鹭眯起眼,笑他强说愁:“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琐事要你处理?”
谁知他并未正面回答,反而将脸一撇,鸡同鸭讲:“我马上及冠了。”
“什么时候?”
“……年末。”
松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舍主!”瞧瞧,都给孩子气出口头禅了。
她连连致歉,捂住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岁月静好,当是如此。
可风雨并不应景。
后院的小鬼头们正纳闷着如何脱身,果然,这一会儿功夫,天公作美,正好全了他们的心思。
“要下雨了!快跑啊!”
他们立即四散开来,行过松竹坊时,还同叶啻打过招呼:“叶师兄,我们这就回去啦!”
得,这会子又成师兄了。
叶啻扬唇,提灯,走向回廊深处。
没有夜景可看了,松鹭坐在檐下,还有些遗憾。
大雨混着草地的湿热气息蔓延开来,林抱墨拍拍衣袖,坐在她身边。
“赏雨,也不错。”
“若要赏雨,当是江南好。”她仰头,心思又飘回幽客郡。
提及此地,那必然绕不过耿霜楼,论起耿霜楼,又连带着想到江湖证道。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她有些想不起来了。
出神之际,林抱墨已经倾身过来,与她十指相扣。
“在想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答,极其自然地将头靠在他肩头,闭上眼,享受片刻闲暇。
雨点砸在檐角,与二人的心跳声相合。
叶啻的一席话犹在耳畔,松鹭自认对不起林抱墨良多,更不自觉地想要对他好。
爱他,再爱一点,多爱一点。
可林抱墨太会回馈了,他每向她走近一步,都会让她的愧疚更深一步。
于是她继续靠近,要以更深沉的爱回应。
林抱墨忽然察觉到有只手不安分地抓住自己的肩膀。
他侧首,以为她在索吻。
但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裴长庸真的会爱人吗?
她不知道。
或许裴长庸只是贪恋这层温暖,她骨子里就不会爱人。
雨声太大,盖过了她饱含亏欠的一句抱歉。
都说习武之人耳清目明,松鹭不知道林抱墨听到了多少。
手中那人余温尚存,他贴近,搂住她的臂膀,将人带到怀中。
林抱墨抱着她,像是要将人融于骨血。
楼外大雨磅礴,气势喧天;楼内温柔小意,二人便胜众生。
风骤起,积水渗入楼阁。
松鹭将头埋得更深。
她想避风雨,风雨穿肠,草木皆兵。
她欲舍生成仁,了断无挂碍。
但偏偏,有人拉住她。
“我们,成亲吧。”
怀中人身形一顿。
松鹭抬头,目光落在他满是光亮的眼中。
她启唇,像是求一个安定:
“你说什么?”
“成亲。”
林抱墨伸出三根手指,向雷雨起势。
“我,林抱墨。楚道郡施淮城人士,无忧山谷少主,生于元丰十五年腊月初一辰时一刻,愿与松鹭姑娘,寻一良辰,喜结连理。”
松鹭……
她看着他,少年坚毅的面庞透着不悔的决心,
她张张嘴,终究还是没有拒绝。
夏雨来的快去的急,方才雷声阵阵,今时云开见月,天朗气清。
她终于听清那声告白,她终于明白,自己的逃避尤其卑劣。
“倘若……”我是裴长庸呢?
理智告诉她,或许该和他言明原委,旋即一刀两断。
然话到嘴边,她却说:“可你在江湖遭人追杀,被迫隐姓埋名,如何能与我结缘?”
她撑着气势,又要训话:“我告诉你,我可不想变成人人喊打的……”
“那就入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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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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