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鹭蹙了蹙眉,再答:“小人在家中排行第二,爹娘取‘上善若水’四字为乳名,便得了‘善’字。”
“原是如此。”宋承抚须,像是接受了她的这番解释。
她才松了一口气,殊不知宋承又开口:“那,少侠家中,有几位至亲?”
“……三位。”
“三位?”宋承讶然。
松鹭颔首,道:“一兄一弟。”
那便不是了。
宋承硬扯出一抹笑,愣愣点头。
外人听不见堂内动静,只看众人相谈甚欢,怕宋承有意保此间无虞,那他们召集信众齐聚于此,或得不偿失。
有人不安,有人诧异,有人直言:“大人,请平民愤!”
这又是哪位勇士?
松鹭侧首,刚要一睹勇士真容,却只瞧见远处,裴长渡白衣翩跹,立足塔楼。
他何时换了喜好?
她凝眉,裴长渡向来瞧不上白面书生,连带着讨厌那股子酸儒气息。
都说白衣最显我见犹怜,平日也只有林抱墨会以守孝为由穿着缟素。
那确实俊俏。
裴长渡穿起来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不对。
龙舌弓怎么在他手中?
松鹭大惊,瞧这准头,似乎某位倒霉蛋就在她身边。
其实倒也不难猜,毕竟石阶下人头攒动,一众信徒还在高声讨伐他们当街行凶。
裴长渡从不会向裴长庸出手,这是他亲口许下的诺言。
但他这招以杀止恶的法子可不能用在这里。
若陈尸堂前,武行生意还做不做了?
于是她急中生智,要请上官做主。
“放肆。”宋承应下求援,勒令官兵将闹事者一一擒拿,“充入司狱。”
“是。”官兵属季康宁亲卫,按说是值得信赖的。
至于前日为何不曾出门相助,季康宁也有解释:“相比游侠,卫兵出手虽理所应当,却也难免引起旁人惶恐揣测。”
有珠玉在前,何必瓦砾充数。
其中几分真假不得而知,但松鹭听了确实是浑身舒爽。
算他们有几分见识。
草舍主如是想道。
或许,现下也不该唤草舍主了。
按捺下此间闹剧,松鹭侧首,目光落在塔楼之上。
裴长渡已撤下龙舌弓,转而持扇,同她打过招呼。
她扬唇,收回目光。
宋承挥了挥手,官兵得令,自发羁押囚犯返回安禄城。
“少侠预备如何处置?”他转身,问道。
这可叫松鹭受宠若惊,确认对方确实是在请示自己的意见后,压着扬起的嘴角,狮子大开口:“既然他们不舍楚玄天之死,不如殉葬吧”
“殉——”王衍的乌纱帽险些从头上掉下来。
阎王爷吗?
见状,松鹭又点点手指,笑嘻嘻地摆脱责任:“哎呦我胡说的,大人按章程处置就是。”
“也好。”宋承笑道。
他此次前来,一是谢恩,二是为这座新建的武行铺路。
在其授意下,王衍都成了传话信使,亲自将一封名册献上。
“这是……”松鹭小心接过,却不知何意。
宋承轻咳两声,答曰:“少侠黄堂门前斩恶徒的佳话早已传遍安禄城,他们听说几位在龙游县有一武行,故上书拜师。”
闻言,松鹭脸上忐忑之色更甚。
像是明白她所虑为何,宋承又好意开口,向她解释:“少侠莫慌,本官虽有失职,但安禄城内并非全是恶徒信众,传闻武行先前因楚渺之事遭过劫数,他们便自发请愿,要为此处添砖加瓦。”
松鹭愣愣点头,这才展开文书一探究竟。
她怀揣着期盼之心,原以为会是人山人海。
然而,翻烂了整页,也只找到两位可造之材。
她早该知道的,这个世上只有两种人不做太平梦。
一是死人,二是将死之人。
还有几名小童,叫嚷着要成为大侠,却因家中父母信仰楚玄天,纵然有名册,也不敢随意录用,生怕折了一家平和。
损阴德啊!
虽说武行伊始,声名大噪是好事,但他们眼中的善举,或许是别人无法言说的意难平。
这就麻烦了。
正堂内,四人围着名册团团坐。
初佩璟用手撑着脸,竟然还想出了让小葵充数,也是不出意外的,被宗冶说是病急乱投医。
“若咱们不能壮大势力,那群人定会卷土重来!”初佩璟拍案而起,“当务之急,还是要多多招揽人手才是。”
道理谁都懂,林抱墨轻叹一口气。
要是此时,林玄词在就好了。
他这位兄长,武功不算上乘,但在江湖中也是颇有名号,听说最近还在武林各处收服紫槐门旧部。
若能联系上他,将龙游县打造成下一个无忧山谷,也不是天方夜谭。
可惜,同为林氏后裔,同是身负重任,他竟只能带着风息剑隐姓埋名。
松鹭一手把玩着发尾,双眼放空,正等待着几人能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出神之余,她听见十几道杂乱脚步正兴冲冲向此处本来。
一旁三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异样,恐来人不善,纷纷起身,手下按住贴身武器,随时预备着应敌。
然其人已至,正门还完好无损。
他们不曾展现出半分粗暴,反而恭敬上前,问:“叨扰了,此处可是松鹭少侠居所?”
嗯?这声音……
松鹭有瞬时怔楞,旋即回首。
门外站了一列,约莫着有十余之数,而为首者姿容端正,笑时眼角微倾,瞧着便惑人心智。
而他在瞧见松鹭的那一瞬,眉尾亦是不自觉上挑。
原是旧友重逢。
林抱墨讶然,见二人视线相交,警惕之心油然而生,连忙开口询问对方来意:“诸位候在门外,是有何要事?”
“我等自南方而来,闻听四位少侠不畏苦难,斩杀作恶神棍,故而前来——”为首者话中一顿,再道,“拜师。”
拜师?
林抱墨以为此人居心不纯,还要再言,初佩璟却已先一步拍手叫好:“拜师好啊,武行正需英才呢!”
见她接受如此之快,林抱墨也是始料未及,扭头还想说服宗冶,不要轻易放人进门。
结果对方只是轻轻一句:“是个好根苗。”
林抱墨傻眼了。
初佩璟早瞧来人风姿绰约,心念一动,几步上前,问道:“小友,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年岁几何,可有婚配?”
她说得极快,旁人听都来不及,来人却能复述:“在下姓叶,单名一个啻字,取不啻再造之意,是为报恩而来。
“畴阳郡松居县人士,如今二十有二,未曾婚配。”
“报恩?”初佩璟眨了眨眼,又问,“恩从何来?”
然叶啻只是抬眸,其中柔情便溢了出来:“少侠所行,于世人而言是行侠仗义,身在福中不知福者众多,某不敢认鹤立鸡群,只求恩人收留,能习得一二风气,报效家国。”
好一个,报效家国。
松鹭撇开目光,却怎么也甩不开初佩璟。
“舍——行主,你就收了他们吧!”小郡主撒起娇来可谓无人能出其右,尤其是那软糯的声音,叫人听了起一身鸡皮疙瘩。
宗冶已经自觉别过脸去,林抱墨仍心存疑窦,暗中盯着叶啻,不肯懈怠。
但松鹭并未第一时间应下初佩璟邀约,而是抬眼去看叶啻神情。
貌似和善,实则暗藏风雨。
“要不,再想想?”她试探性开口,却很快被双方否决。
初佩璟拿武行无人做基调,以仇家为砝码,细数收徒利害。
叶啻则取莫须有的悲惨身世,请她邀自己入局。
总结,利大于弊。
元元呐,你可知自己招揽的是个什么祸害。
她当然不知道,和叶啻共事十余年的人又不是她。
当然,她最后还是收下了这笔大买卖。
开玩笑,这都是她裴长庸名下青卫!
叶啻你不要脸!
站在廊下看弟子操练的松鹭如是道。
叶啻已换上弟子装束,与众人一道在院中听宗冶教诲。
林抱墨一直守在她身侧,但凡叶啻分心一点,就要遭到某位泼皮无赖的怒目圆睁。
收徒第一日,风平浪静。
个鬼。
是夜,叶啻自告奋勇说要值守,提着一盏灯在六院巡视。
行过□□松竹坊时,便有暑风裹挟着寒光,径直朝他而来。
他转身躲过一遭,顺势解开腰上软鞭的活结对敌。
“本座临走前,叫你学些杀招。”来人闲庭信步,一身玄色劲装华贵又不失肃杀之气,“怎么这么久了,还是只有困龙鞭护身。”
她语气笃定,叶啻便知方才那一招只为探查他的底细,并未下杀手。
他轻笑,正身。
“楼主洞若观火,莫再拿属下取笑了。”
“谁取笑你了。”裴长庸双手环抱,扬唇,“本座只是不喜欢讨债鬼。”
她倾身,半面纱挡不住勾人的含情眼:“尤其是,紧追不舍的讨债鬼。”
知晓她口中所言何事,叶啻倒也乐意陪她胡闹:“楼主还说呢,无缘无故就从我承武弄堂取走两件神兵,属下与飞刀令主急得焦头烂额时,楼主又在何处?”
裴长庸不说话了。
叶啻乘胜追击:“如今我不过是来要个说法,怎么就成了讨债鬼?”
巧舌如簧。
但,裴长庸不吃这套。
“既然不是讨债鬼,那就随你。”她以退为进,作势要走。
“等等。”
他还是按捺不住,大概也没想过她会如此赖账。
这讨债鬼,做就做了!
“楼主慢行。”叶啻上前一步,几乎是咬牙切齿,“您欠账太多,少主愿意网开一面,但属下锱铢必较,需得算个清楚。
“否则,下次,便没有人情可以赊账了。”
哟,还会威胁人了。
“你是要本座还金银债,”闻言,裴长庸懒懒抬眸,抬手抚过鬓边乌发,“还是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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