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力耗尽,阿铮倒在无人知晓处,与韩永共眠。
最后缅怀他的人,竟是楚玄天。
“天师,如今宋承式微,我们攻上郡阁,拥立您为畴阳新君,如何?”
新君?这可是谋反大罪。
但他到底没说什么,只是领着信徒下山,呼朋唤友,共行大计。
或许这一刻,他也模糊了自己。
他当是谁呢?
神?还是人?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的信徒将他的话奉为圭臬。
无需旁人认可,他已经是神。
更可以是君。
“宋承老儿,开门!”
信众自四面八方而来,齐聚黄堂阁前叫板。
门外是乌合之众,门内是狼狈之徒。
雨季多潮热,衣物湿哒哒地黏在身上甚是烦心,林中多尘土,附着在全身,叫原先还算齐整的装扮,现下已经不能见人。
宋承立于石阶之上,见众人抱怨功亏一篑,满眼心疼。
“府中家奴还有旧衣,虽寒酸却也称得上舒适,你们且去后堂更衣,我亲自出堂与他们说明。”
话落,季康宁第一个反对:“不成!大人,属下不在,您此去无异于狼入虎口。”
他说的不错,楚玄天此刻正坐在骖驾上叫板:“宋大人,某携安禄城数百信众,求您拨冗一见!”
“他——”听得就来气,初佩璟撸起袖子就要讨公道,结果松鹭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从身边拦下:“别急。”
“怎么不急?”初佩璟双手叉腰,胸膛因怒气而上下起伏,“这老神棍都打到门前了!”
正因如此,松鹭才更想知道宋承对于此事的态度。
林抱墨看穿了她的小心思,随她一道,将目光移到宋承身上。
堂堂一方郡守,竟让一无名小卒当庭叫板,传出去也是丢人。
即便他的名声本就不堪言说。
身为不曾坦白身份的监郡御史,宗冶来到黄堂的第一回,竟然只能看着上级郡守与同僚郡尉抓耳挠腮地思索破敌之策。
不知该作何感想,他将身一转,视线便与松鹭相汇。
他们共事良久,这要读不明白,当他上京国舅爷白当的。
楚玄天喊得嗓子喑哑,正唾弃宋承贪生怕死时,郡阁大门应声而起。
人人唾弃的郡守大人端正而立,身旁矗立几位小友,一步未退。
“宋承!”见他胆敢应战,楚玄天简直笑得直不起腰,“你可见当今大势,全在我手,乖乖谢罪天下,否则,休怪我等……”
“聒噪。”宗冶眉心一蹙,提着一杆枪便径直冲上前去。
断玉扫过一片,掀起的罡风叫旁观者望其生畏。
没记错的话,他是个文职吧。
松鹭扶额。
这样的文职他们又不只有宗冶一个。
见他大出风头,同为天潢贵胄的初佩璟自然不甘下风,一手长生鞭法如龙似虎,竟生生为季康宁与宋承辟出一条康庄大道。
前人争气,后人乘凉。
松鹭与林抱墨根本无需动手,只微微侧身,请正主上前说理。
于是宋承手持明黄圣旨,信步款款。
郡守任命,是过了圣人亲笔,朱砂封文,玉玺章程。
“天子在上,楚渺,你无权以玄天信使之名立足,更无权逼迫本官自裁。”他字字珠玑,直捣有心人要害,“而你,罔顾礼法,不知天高地厚,有违纲常,以下犯上,当处极刑。”
判令一出,季康宁即刻动身,借林抱墨内力相助,倏然朝着骖驾奔去。
“天师!”
利刃穿过皮肉,楚玄天却未曾吃痛,睁眼一瞧,才知是身边小童为他挡下了这枪。
“郡尉,郡尉杀人了!”
见此惨象,信众纷纷退开,他们脸上多有恐惧,像是才知上官有权左右凡人生死般。
但他们仍有怨恨,又要开口指责季康宁草菅人命。
“便是顶着乌纱帽,也断没有欺压之说!”
“我们要请天师做主,荡平此等不正之风!”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随之点燃了信徒们的满腔热血:
“没错!荡平不正之风!”
季康宁本无心造下旁的杀孽,匆匆撇开,退回宗冶与初佩璟身边。
可风波未平,尤其是在他们锐气大减后,信众更是气势汹汹,定要他们给个说法。
于是这份盲从又给了楚玄天莫大的勇气,要与皇命相争。
他昂首指天,气宇轩昂:“畴阳军民不认你这个郡守,但他们认我这个天神!”
这算什么?民心所向。
松鹭冷嗤一声。
算他无情。
她凝眸,眼中杀意腾腾,嘴角却噙着笑意。
“老神棍,你怎么还没死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压抑着火气,不自觉竟用上了些许裴长庸的架子。
林抱墨心中也有些许诧异,正要出言提醒时,却见她前进一步,再次开口:“认不认宋郡守,他都还是畴阳父母官,但你若魂归天地,便是众生请愿,也要看天神准不准允。”
面斥其人之过,确为勇者所为。
楚玄天几乎端不住天师架子,意图破口大骂,却又碍于情面,硬生生忍下,只以高位者身份喝其蛮横:“黄口小儿大胆!”
大胆?这就大胆了?
松鹭忍俊不禁,笑得略显放肆。
她越过宋承,拔出林抱墨的风息剑,直指楚玄天项上人头:
“管他人心所向,杀了天神自然名声大噪,威震武林!”
纵有前情,宗冶与初佩璟也始料未及。
象征武林至尊的风息剑,就这么,出现在了松鹭手上?
再看林抱墨,似乎也未有不满。
二人霎时便明白了一切。
此役,当为四侠横扫江湖的出山之战。
而楚玄天显然还没意识到,他招惹的这群人,是什么样的存在。
无需多言,既然舍主下了誓杀令,哪还有不从的道理?
“若有人阻拦,杀无赦。”她将手中长剑一掷,好似判官手中斩首令箭,凌空而行。
旋即,一道身影自松鹭手边而起,借势东风,立足其中。
林抱墨单手接下风息剑,顺风而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开重重关隘,直达楚玄天身前。
旁人只见青色身影一闪而过,再回过神时,猩红之色已经染透半座骖驾。
这次,楚玄天没有小童替他卖命了。
天神死了。
魂灭,道消。
而林抱墨面不改色,镇静自若。
他一脚抵在那人心口,掌心稍一用力,风息剑自尸身心口而出,分毫未损。
你瞧,所谓神,到底是**凡胎。
刹那间,信众跪坐一地。
他们捂脸痛哭,哭城内无真神,哭自己无来路,哭后辈无归处。
消息传回龙游县时,王衍还端坐明堂,身前书案上,赫然摆着那柄御赐长枪。
他还在苦恼于如何将其完璧归赵,尤其是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更无脸面拖着神兵不肯归还。
到底,他们并非江湖野客。
安禄城内哭嚎遍地,任谁也不愿久留,四人匆匆辞别宋承返家,车马入厩时,小葵先迎上来,接初佩璟下驾。
“小姐,院内已经收拾妥当,相信不日便能广开门庭,招收小徒了。”她对此侃侃而谈,全然不察旁人脸色有多难看。
他们才杀了一位名誉畴阳郡的神棍,现下挂牌招生,怕不是平白给自己惹祸。
可当初佩璟将顾虑同小葵分说明白后,后者却一笑置之,道他们无需忧虑:“万事总要先做了再说,可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杀楚玄天的时候,林二是挺威风的。”
宗冶如是说道。
哈哈。
林抱墨默默将头侧到一边,一句话也说不得。
全场上下,只有松鹭认可小葵的话,大手一挥就宣布明日开张。
事实证明,有些担忧,多想一些是对的。
辰时,烈日敲窗,林抱墨才打开正堂大门,一盆黑狗血便迎面泼来,浇得他透心凉。
腥味直冲鼻腔,他心中有怨却也不曾发作,还想睁眼瞧瞧是谁如此放肆。
“就是他杀了天师,让他去给天师陪葬!”
嘈杂的人声中,只有“杀”字刻骨铭心。
慌乱之中,他想拔剑自卫,却怎么也摸不到剑柄。
天南地北的口音绕在他耳畔,他既惊诧于楚玄天信徒之广,更恐于因此丧命。
他是豪侠,可不是无名小卒!怎么能这样窝囊的死——
“住手!”
不消片刻,甲胄声便自四方而来,最终停在他身前。
“松墨少侠,你可无碍?”
是王衍的声音。
林抱墨顿了顿,在抓住救命稻草的那刻,低头,用他的衣袖擦了擦脸。
“……”王衍就这样看着他胡来。
终于能看清来人面孔,林抱墨这才哇的一声扑倒在他怀中:“大人呐,您可得做主啊!”
“做主做主,当然做主。”王衍可受不住这大块头,两条腿撑着身子,还有些打颤,“但是少侠,你先站好行吗……”
“怎么了?”一清早便扰人好眠,松鹭睡眼惺忪地从内堂走出,看着满地狼藉,与外头急红了眼的群众,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忽的转身就要逃之夭夭。
“阿善!”
她脚步一顿,再回头时,就只看见浑身是血的林抱墨顶着委屈两个字,朝她眨巴眼睛。
“额……”松鹭嫌弃地后退一步,指向后堂,“去,收拾干净了再出来。”
林抱墨颔首,“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阿善?”来人不解,上前问道,“少侠不是名唤松鹭吗?”
松鹭猛然回首,这才发觉,此番过堂之人并非只有王衍,还有那位才挣脱血雨腥风的郡守大人。
“回大人,松鹭是本名,阿善,不过是幼时乳名。”她答。
“哦?”宋承侧首,笑道,“不知本官可有权问一句,少侠为何取‘善’字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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