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符水入土,韩永的症状不减反增,他撑着一口气,艰难地喊出一句:
“救命……”
他在呐喊,他在求饶。
他已陷入绝境。
可旁观者不明所以,知情者不忍直视。
他似乎,只能死去。
松鹭立于人群之外,静静看着她一手撰写的悲剧上演。
“这对他,未免有些残忍。”
林抱墨站在她身侧,如是道。
“世间已无可解他苦痛之良方,天道待他不仁,只愿来世遇人淑良,安享太平。”
安享太平,多么可望而不可及的祈愿。
“天下未安,百姓苦不堪言。”听到太平二字,林抱墨心中不由得一阵抽痛,“十室九空,莫说长越郡,便是畴阳郡内,也难安享太平。”
慈孤院内多哀吟,家家户户充男丁。
然国贼不耻,家宅难息。
清泪从脸侧划过,肺腑如阴火炽灼般难耐,口鼻被沙石侵入,他已退无可退。
一刻钟过去,奇迹并未降临,韩永气绝于酷暑热土。
“阿永哥哥……”阿铮袖中双拳紧攥,他大概明白此计必会有所折损,只是不曾料到,楚玄天会以如此可怖的方式,送韩永离去。
天师之谈,笑话而已。
“哥!!!”
初佩璟不忍再看,甚至都没勇气面对阿铮的撕心裂肺。
“天师杀人,天师杀人了!”
阿铮怒目圆睁,旁人都道他疯癫。
可他糊涂一世,唯有此刻,他比所有人都清醒万倍。
“救世济慈的天师大人,你何苦杀生证道啊!”
一句质问,天地巨变。
众人齐齐仰头,方见头顶烈阳已黯然失色。
才过未时,乌云便如排山倒海之势,匆匆围了过来。
惊雷先起,掀起云边一阵排山倒海。
天,黑了。
倾盆大雨急流而下,如同苦主未流尽的泪。
它们竞相遁入土中,为死去的生灵哭号。
“天神一怒,血溅五步!”有人振臂高呼,卖力嘶吼,“是天惩啊!!”
众人如鸟兽散,连楚玄天脸上也出现几分恐惧,唯阿铮立足不动。
他立足雨幕深林,要听这无根水,如何洗涤他人肮脏心肠。
局外,林抱墨伸手,掌心聚起一汪灵泉,他愕然,问道:“真是天象?”
“不,是雨季将近。”松鹭缓缓扬唇,字字铿锵,如催命铃,“楚玄天的死期,更近。”
正如她所说,阿铮一双眼红得吓人,脖颈与手背青筋暴起,远瞧着,便好似一只饿狼对着猎物步步紧逼。
他本无路可活,是经裴长庸举荐,入耿霜楼成为裴长渡手下药人,靠以毒攻毒之术苟活至今。
因而,这条命,还给裴长庸,倒也无妨。
松鹭凝眉,眼底漫上一层杀意。
天师失手害人,苦主一气之下动手伤人,事后自裁谢罪。
一段极佳的戏码。
她等着楚玄天气绝,等着阿铮药性大发撞树而亡。
最后,便是该来的人,包揽功勋。
可她算错了一点。
楚玄天的信众并未因这一次失手便将其弃之不理,反而自发组织起来,将他围在身后。
“这人意图不轨,为护天师安危,快将他拉出去!”
她算错了忠诚。
人群熙攘,将阿铮的声声泣血拦截在外。
情况有变,松鹭不由得转变策略。
眼见楚玄天就要在信徒护送下安然离去,她微咪着眼,只一抬手,初佩璟与宗冶便得令,飞身上树,于高处旁观。
阴雨连绵,有心之人亦难以辨认方向,唯宗冶最先察觉楚玄天动机,大喝一声:“他要下山!”
“城中多是信众,他想去求援。”初佩璟如是揣测道。
她所料不错,甚至于楚玄天试图逃之夭夭时,还迎面撞上来迟的官兵。
“黄堂办案,尔等退下!”为首郡尉,姓季,是大澜五姓之一,名唤康宁,手持一柄长生枪,即便未有战马,周身亦是无人比拟之威风。
哪怕楚玄天自诩玄天信使,但官威震天,神使也需携一干信众跪下行礼。
“季大人!此子扰乱天师做法,我等是在维护……”信徒还欲再辩,殊不知连他身后的天师本人都早已俯首。
而在季康宁之后,则是一身青黛,提衣而来的郡守本人——宋承。
“贪官?”见到来人,初佩璟惊得险些从树桠上跌落,“这是贪官?”
满身素净,若非官帽高戴,乍一眼,竟与村口老秀才装扮无异。
林抱墨余光扫过二人,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噤声。
松鹭与宗冶倒一言不发,直直盯着来人。
“大人。”季康宁收枪,规矩地朝人行执手礼,“楚渺人在此处,如何处置,望您示下。”
闻言,宋承微微颔首,从广袖中取出文书,略显寒酸。
“堂堂郡守,连个小童也没有吗?”初佩璟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道。
宗冶倒是对此知晓一二,于是主动同她搭话:“听说是从前闹过家贼,宋郡守的门徒将其一对儿女卖给了人牙子。待宋大人发觉不对时,兄妹俩已无所踪。”
“这……”初佩璟悻悻闭嘴,她再不论他人是非了。
若要问宗冶如何得知,自然是走马上任前,特意去京中查档调查过。
松鹭侧眸,见初佩璟满脸悔恨,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但她到底未有多言,继续旁观闹剧。
宋承缓了好几口气,急得阿铮快要跪下来求他开口,才轻咳几声,道:“楚渺,幽客郡庆安县人士,幼时因父母信道,败光家中祖业后被迫北上谋生。”
听到这里,连林抱墨也没忍住,喃喃一句:“还有幽客郡的事呢?”
松鹭静静瞥他一眼,终于开口:“大澜就那么大,境内走商你来我往的,遇见几位老乡不是平常事吗?”
“有道理,宋郡守貌似还是长越郡人士呢。”他如是道。
再看前方,宋承手持文书,娓娓道来:“初遇此地,你被人诱骗,辗转卖至五家为奴,最后得锦绣商行出手助你赎身,自此你便立誓要为商行卖命。”
开创精舍,背靠锦绣商行的强大财力散播仁德名声,再以供养不起为由,要求信众以劳力换粮。
“你哄骗他们转移公家财产,引得府衙周转不及,害了民生。一招祸水东引,你要他们做自己的刽子手,斩断退路。”宋承合上文书,冷声质问,“是也不是?”
松鹭轻叹一声,她知道,自己的计划算是失败了。
楚玄天不死,任他如此直白地挑明前因后果,也挽不回民心。
毕竟,百姓不论其动机如何,他们只看见有米可食,有衣能穿,有梦能做。
一个太平梦,骗过多少执迷之人。
而如今,有人妄想打破这层虚幻,自然有千千万万人不允。
于是他们再愤而起身,怒斥郡守无有作为:
“若您可解众生忧患,我等何辜守着小小精舍挨过此生?”
“朝廷无为,官府无能,既然如此,自当由能者居之!”
“不错,便是虚妄,我也认了!”
……
他们的一声声质问,便如碎石滑坡,在宋承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非我不愿……”他启唇,意图辩解,可旁人已无心其他,吼叫着就要朝他而来。
“若非贪官污吏,蚀骨蠹虫,我父何苦了此残生?”
“宋承!午夜梦回时,你见冤魂万千,可有悔!”
“杀了贪官!夺回我们的安稳生活!”
“杀了贪官!杀了贪官!”
……
民怨,便如洪水猛兽,任你舌灿莲花,亦无济于事。
见状,季康宁大骇,连忙提枪要拦。
藏在暗处的四人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宗冶与初佩璟即刻出手,几段轻功拔地而起,利用内力震慑旁人。
林抱墨也要提剑,却叫松鹭拉住。
“剑会伤人。”她道。
“那我们……”
她轻笑,旋即取下腰间短笛,放在嘴边吹奏。
说来,林抱墨还未曾见她显山露水过。
音律入耳,阿铮霎时暴起,突击向前,以蛮力控制住众人。
“大人,下山求援!”季康宁大喝一声,请宋承先行。
人心果然莫测,单单这一时半刻,便攻守易型。
宋承本还不愿离去,共患难三字还未说出口,便有旁人要带他走。
林抱墨得了松鹭授意,借雨势混淆视听,于众目睽睽之下劫人。
雨打在脸上,砸得人生疼。
不见宋承,众人恩怨更难消,大小火气都转而撒在拦路虎身上。
如此下去,阿铮也撑不了多久。
松鹭一边吹笛,一边小步挪到云香身边。
从这个角度看阿铮,可见他经脉发黑,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在为他们铺路。
“楼……”情急之下,云香险些脱口而出,然松鹭只是冷静地揽住她的腰身,将短笛握在手中,大喊一声:“元元!”
那是撤离的信号,初佩璟连忙收手,甩动软鞭紧紧缠住松鹭伸出的小臂,暗道一句“抱歉”,便施展轻功,带着两位“弱女子”先行。
没了笛音催动药性,阿铮身体顿时疲软下来,却仍在尽绵薄之力,为宗冶与季康宁搏一条出路。
“走!!!”
他耗尽了周身力气,在松软的泥地中撑起一方天地。
没了药效,他还要做到以一人抵万钧,那只能是一个可能。
回光返照。
宗冶眼眶一酸,他少有这般真情流露的时刻。
显然,此刻亦不合时宜。
“走!”
于是他也化悲愤为力量,一手握着断玉枪,一手拽住还要负隅顽抗的季康宁,往来时路上奔走而去。
直到人群模糊,直到天地只剩他们的呼吸声。
三批人马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在下山的路上。
不敢说对错,更不敢说勉强。
他们就这样走了,留下满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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