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他最多是助纣为虐,没必要上纲上线。”
一句话,将樵夫的罪名敲定。
但到底,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松鹭也难得硬气一回,从腰包中取出素瓶,将其中毒丸塞给林抱墨:“喂他吃下去。”
“这,这是什么?”樵夫哆哆嗦嗦的,不敢应话。
“不是剧毒,但会要了你的命。”松鹭如是笑道,“我要你短期内不能出安禄城,日后便可在公堂上指证楚玄天,将人命作儿戏,恶贯满盈,罪不容诛。”
他躲不掉她的汲汲营营,就像他离不开楚玄天的救济。
回到酒楼,掌柜便迎上来说,他已为四人找到落脚的客栈:“烦请几位移步。”
孔方兄在何处都得以通行,无论贫富贵贱。
松鹭瘫倒在绵软的锦被中,如是想道。
自来到畴阳郡,她可未睡过如此舒适的屋子。
当然,在休息之余,她脑中已经做好了推翻楚玄天的打算。
最简单的下策,自然是拾起耿霜楼的老本行,将人除之而后快。
可要破除所谓天师谣传,自然还是得让楚玄天自己身败名裂。
这便难了。
她双眉紧蹙,不知该从何处突破。
一声锣响,午市开张。
长街两旁陆续出现人烟,不消片刻便又是一副安居乐业的红尘人间。
松鹭站在高处,见市井百态,纷至沓来。
倏地,她想起来一位老熟人。
或许,他能助他们破局。
精舍外,慕名前来拜访楚玄天的信徒已经在大排长龙。
为潜伏其中,四人特意置换了一身轻便的行头。
几道青色身影穿梭林间,林抱墨脚尖轻点,停在一棵树上远眺。
身后宗冶与初佩璟也很快跟上,端着武林高手的风范乘风而立。
“一群白眼狼!”
不远处,传来草舍主一声无力的怒吼。
林抱墨回头,没看到松鹭身影时还有些意外。
他想也没想,再次运功返程。
宗冶看着林抱墨与他们二人擦肩而过,不禁发问:“舍主的轻功,很差吗?”
“你之前不是领教过吗?”初佩璟耸耸肩,“也许舍主没有武学一道的天赋吧。”
宗冶没有回话,反而夸赞一句:“郡主如今进步飞速,想来王爷应当欣慰非常。”
“哟,铁树开花了?”初佩璟瞥他一眼,不禁扬唇。
调侃之言落在耳畔,他只一笑置之。
至于松鹭不会轻功之事……
宗冶心中自有一套评判。
他很久之前便有预感,或许松鹭只是在隐藏身份的同时,对他们撒谎说不会武。
毕竟他与草舍主初见时,可是对方出手,才将他从一众霍乱者手中夺回一条性命。
不过是出于对恩人的信任,他才不曾轻言拆穿。
而他此刻并未细想其中原因,只屏息凝神地看着精舍外求医的人们。
“天师,我兄长罹患重病,烦请拨冗一见!”
叫门者身披素衣,语带哽咽,身后一男一女并立。
男子拄着拐,咳嗽连连,一身红斑触目惊心。
不多时,精舍正门大开,来者并非楚玄天,而是他身边最爱叫嚣的信徒小童。
“求医者,报上名来。”
叫门者即刻跪下叩首,虔诚道:“信徒阿铮,携兄长韩永,求见天师!”
林外,松鹭气喘吁吁地靠在一棵粗树边。
她实在是跑不动了,只能等在原地。
阖眼调息时,风行蝉鸣声几乎要盖过林抱墨的脚步声。
踏春冰,的确是门极好的功夫。
她故作不知来人已然靠近,任由暖风吹乱鬓边发丝。
林抱墨原以为她是在气自己不管不顾地冲在前头,做好了任她处置的打算。
真碰上面时,她却是一副沉静模样,如慈悲观音,静候有缘人登临。
“舍主?”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指尖在触及她发丝时顿住,却又大胆地将她鬓边碎发拨到耳后。
“舍主。”
他此刻再开口,已然敲定,松鹭就是在同他置气,这才憋着不说话。
幼稚鬼。
他扬唇,凑近一步,气息扑洒在那人红透了的耳畔。
“松鹭。”
“……”
她果然没憋住,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向面前这张俊脸挥拳。
但林抱墨是谁,这要轻轻松松就叫她得手岂不是愧对——
“哎呦!”
松鹭得手了。
林抱墨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她出手时甚至还没动用过内力,就这么软绵绵的一拳,竟叫武林高手折腰。
“幼稚。”草舍主忍着羞赧,撇过头去。
“我受伤了。”小林公子委屈巴巴,哭诉自己真是无人疼爱。
“少装蒜!”骂归骂,松鹭还是伸手,好叫他借力起身,“快些起来了,赶着去看戏呢。”
小林公子笑嘻嘻地起身,又得寸进尺地抱怨:“戏哪有我好看。”
她即刻昂首,道:“你能有多好看?”
说别的,林抱墨可能不自信,但要说容貌:“武林内,还有谁能胜我三分?”
松鹭眼珠子这么一转,坏心思就来了:“楼主啊。”
“胡说,他整日带着那个死白面具,哪里就好看了?”林抱墨即刻沉下脸来,轻哼道。
松鹭几乎快憋不住笑:“那是你没见过她的真容。”
“你见过?”
“当然了。”她立马起范,坦然道,“楼主可是武林恨嫁榜榜首,怎么就算不上美男了?”
林抱墨恨得牙痒痒:“切,恨嫁榜榜首,一听就是个四处留情的主儿!”
这——倒也没说错。
松鹭抿唇,不敢多说了。
可她的沉寂没有换来林抱墨的心安,相反,小林公子还以为她不说话,是在默默回味裴长庸那张惊世骇俗的脸。
那可不成!
小林公子一着急,眼泪就扑簌簌落下来,哭得花枝乱颤:“舍主!”
哎呀呀,松鹭哪见过他这副模样,急得她连忙哄人,轻轻吻在他唇边,笑道:“瞧你,几句玩笑话而已。”
“不许。”林抱墨蹙眉,眼尾还泛着红,双手却已攀上她的腰肢,将人带到自己怀中。
他双脚轻点,带她穿过山林,落点在一处无人地。
“你……”
松鹭才要开口,抬眼时却见林抱墨俯身,一双眼正水汪汪地盯着她。
她听见他咬牙切齿,要和她约法三章。
她觉得好笑,便问他:“如何约法三章?”
殊不知,小林公子霎时正色,细细数来:“第一,你我独处时,除正事外不能随意提及裴家兄弟。”
松鹭看他一本正经,愈发忍不住笑意:“第二呢?”
“第二,从今往后,由我为师,舍主需潜心练武,以待来日。”
这条,她便不懂了。
“为何?”
林抱墨眼底闪过一抹晦涩,嘴上却是在说:“当今江湖险恶,舍主如今已无飞刀令主的身份,自然要习自保之术。”
至少能在性命攸关之际,保全自身。
“莫要说一切有我这种浑话,”像是怕她反悔,他又在其上加码,“我仇家多,保不齐哪日就丢了性命,我怕你无人可依。”
“……”
总感觉,心中哪处空落落的。
松鹭抿唇,一言不发。
只是转瞬,林抱墨便重新展颜。
“第三,我不想再唤你舍主了。”他低头,将眉心抵在她额间,轻声道,“我想知道,你的真名。”
精舍内,楚玄天焦急地来回踱步。
初佩璟与宗冶趴在屋檐一角,看着里头哄闹一片。
“还没查出来病因吗?”楚玄天压着嗓子,怒不可遏。
信徒冷汗直冒,哆哆嗦嗦地答话:“这浑身红斑的毛病,确实闻所未闻,我问了许多郎中,都无回话。”
“废物!”楚玄天气急,一把推开信众,却在见到苦主时又端出大家风范:“小友见谅,您兄长这病实在离奇,不妨将诱因相告,本座也好为其根治。”
果然。
阿铮心底冷笑,面上却不显,虔诚回道:“天师勿怪,兄长所患正是肺痨。”
“肺痨?!”
人群中惊叫声此起彼伏,便是楚玄天本人亦有一瞬错愕,唯有面上还能勉强维持些许镇静。
见状,初佩璟与宗冶便知,自己该粉墨登场了。
倒是奇怪,怎么这么久了,松鹭和林抱墨还没跟上来。
不过现在还是正事要紧。
二人隐匿在信众内,左右穿梭,一会掐着嗓子,一会故作老态,来回配合,以多方视角将楚玄天架在高处。
“天师神通广大,小小肺痨当是不在话下。”
“天师可活死人肉白骨,从前的还魂术精妙绝伦,今次定也能再造奇迹。”
“天师莫慌,您神通广大,我等都看在眼里,只要您能解决此事,我愿将全数身家相赠!”
“天师大人,求您为民解难!”
……
曾几何时,附和者愈来愈多。
人心,向来是一把双刃剑。
信仰既可将一个人捧上高位,更能使其一朝跌落谷底。
成功了九次,便能在第十次成功。
成功了九十九次,便只能在第一百次成功。
可你不能输,不能败。
败了,就是江郎才尽,如今拥有的都会失去。
而他们此计攻心,便是等着楚玄天自投罗网。
“好。”楚玄天憋得脸上一片红润,捏紧手中拂尘,道,“本座还有一计。”
阿铮忙道:“何计?”
“土疗。”
所谓土疗,通俗来讲,便是将重病者埋入土坑之中,只露一张脸在外,以呼吸进食。
“土为万物灵气根本,要想根治病气,生灵之气滋养便是上策。”
韩永躺在坑中,静静看着信众将湿土洒在自己身上。
阿铮不愿再看,侧眸,同云香互相慰藉。
或许他们都知道,韩永这一来,便是永无生还之机。
楚玄天挥挥拂尘,口中念念有词。
末了,他再一洒符水,为今次大发神通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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