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张冠李戴

要不还说州官之心最毒呢,这等随口编撰的本事,可不是人人能有的。

松鹭从窗口俯视,见王衍又重新雇了位驾舆者送他回龙游县。

好在狗官还有些良心,知道给他们留两匹马代步。

嗯,大概是自愿的,应该不是在看见松鹭不善的目光后才贸然改口——吧。

事已至此,东家不仁,就别怪我等不义!

“温冶,记账!”

草舍主气愤转身,一掌拍在食案上,险些把一双木筷蹦飞。

“是。”

众目睽睽下,宗冶便将文房四宝一一陈列在食案上,要同掌柜仔细对账。

就连侍奉的小厮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掏出的纸笔,更不知他们与那中途溜走的客人是什么身份。

有人兜底平账,初佩璟便也大方一回,把腰间金条取来,丢给掌柜,道:“找钱。”

开玩笑,她还没有视金钱如粪土到平白做慈善的地步。

但这金条沉甸甸的,一上称才发现竟有五两重,吓得掌柜连忙把金条塞回初佩璟手中,不舍却又不得不舍:“贵客还是先赊着吧,您这五两金,便是把店里有的零钱挑出来也换不上。”

初佩璟本还在纳闷商家为何不收,可是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此处不是上京,自然不能用京都的计量方式盘算余额。

“也好。”她颔首,没有多想,“那就等王——老爷回来,再还。”

一时不察,她险些说漏嘴,所幸及时改口,没叫他人起疑。

经此一遭,松鹭倒是有了些许思路。

或许他们可以借这根金条解决食宿。

瞧掌柜一步三回头的,怕是也舍不得大主顾。

于是求仁得仁,松鹭起身叫住掌柜,同他商量:“正好我们四人要在安禄城暂住一段时日,我观此处地界不错,不知可否包揽我四人食宿,也省得我等跑上跑下。”

“这……”意见倒是不错,但掌柜犹犹豫豫,像是还有后顾之忧。

松鹭轻声唤了句“元元”,初佩璟便十分上道地将手中金条放到掌柜手中,笑道:“店家,有劳。”

这算是个互惠互利的买卖,很少有人能够拒绝她的提议。

掌柜亦无法免俗。

待到一阵酒足饭饱,四人本欲小憩一番,林抱墨与松鹭却偷摸着溜出门去,正好被守在门前的初佩璟与宗冶抓包。

“舍主,你们俩这是……”小郡主神情诡异,目光在他二人间游走。

“我们——”林抱墨一噎,扭头看向松鹭,想请她解围。

草舍主自然不负他所托,也不管自己占了几分理,便开口:“还说我们呢,你和温冶不也背着我和阿墨在外。”

“我们是有正当理由!”

“我们也有正当理由!”

“什么正当理由?”

“你是什么理由,我就是什么理由。”

“?”初佩璟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最后还是宗冶和林抱墨齐上阵,才把二人从闹剧中抽身。

为打破这场对峙,宗冶主动提出:“既然大家都是为楚玄天而来,那便同行。”

“宗温孝!”初佩璟不满他的态度,要计较时却遭松鹭拦截捂嘴:“也好也好,元元领路。”

说是领路,实则无路可选。

午后,人们大多都还在屋内小憩,纵观长街,貌似也只有零散几位行商还在赶路。

虽说行商消息灵通,可楚玄天今时如日中天,便是有逸闻,也多是赞颂他如何如何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无趣。”

初佩璟如是评价道。

不知不觉间,林抱墨与松鹭便走到前列。

旁若无人,他才敢侧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舍主,我有一问,请舍主解惑。”

松鹭想也没想:“说。”

“裴长庸,可曾威胁于你?”

话一出口,松鹭内心霎时涌上一阵惶恐,她顿住脚步,镇定道:“为何这么说?”

“裴长渡先前说,你是奉了他父母兄长的命,才对他爱护有加。”殊不知,林抱墨压根没有多想,反而还在耿耿于怀,“我一想就知道,肯定是裴长庸勒令,让你们二人交好,否则便要将你处刑罢职!”

听完他一番猜想,松鹭扯了扯嘴角。

真正的裴长庸仙逝时,这娃还未满十五,哪来那么多无端妄想,都把她想成什么人了?!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她撇过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脸上的几分心虚,顺坡下驴,将双重身份互相撇清,“楼主只是让我好生照顾公子,谁知他竟见色起意……”

“我就知道!”林抱墨恨不得拿块帕巾磨牙,“这个老不死的,自己不成亲,没事乱牵什么红线!”

咳,老不死的替身还在这呢。

当然,松鹭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任由事情真相被草草揭过。

热浪袭来,初佩璟随手拭去脸上汗珠,抱怨一句今日阳光格外灼热。

宗冶本想说寻个摊子坐下歇息片刻,殊不知他这一瞧,竟瞧到一位缺了半条右臂的樵夫。

思绪猛然被拽回那日精舍,楚玄天展示如何用“神力”治愈那位濒死的军士。

彼时,那伤号也断了半只手臂。

……等等?

宗冶眼前一亮,一个箭步便冲上前去,抓住那人右肩令其无路可逃。

樵夫本就心慌,特意选了这个时候才敢出门游荡,殊不知如此谨慎下还能被人钻了空子,拿住把柄。

他连忙用另一只完好的手遮住面容,不让人轻易认出自己,但他没料到一旁还有个初佩璟在虎视眈眈。

“你不是楚玄天当日救治的那个劳什子军士吗?”

这一声理直气壮,可把松鹭与林抱墨也引过来凑了热闹。

多方辨认下,最后还是由宗冶拍板:“是他。”

那么,问题来了。

松鹭挑眉,看着他依旧空落落的半管衣袖,不太礼貌但我行我素地问:“楚玄天不是已经帮你把手臂接上了吗,怎么还顶着这光溜溜的一截出来晃悠。”

“我……”樵夫想解释什么,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于是众人很快明白,想必是楚玄天给了什么好处才叫他守口如瓶。

无妨,他们自有办法。

初佩璟笑得邪恶,模仿起松鹭的语气下令:“温冶,动手。”

宗冶正要答话时才觉不对,身体倒是听话,一手抓着樵夫便腾空而起,随便寻了座无人处便要拿他是问。

四人气势汹汹地逼近,反而显得樵夫弱小无依。

“好汉饶命,我说!我说!”

还算识相。

松鹭一脚踩在草堆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问:“先交代清楚,你和楚玄天是什么关系?”

樵夫咽了口涎水,颤声道:“他是我的半个恩人。”

“恩人就恩人,还半个。”初佩璟显然有所怀疑,“怎么,他施恩的时候是个半身人啊?”

话未免有些粗俗,但理不糙。

樵夫连连摇头,否认道:“不是不是,楚天师是我的恩人,但他有言在先,要我配合演一出戏,才肯救我母亲。”

“你母亲?”林抱墨蹙眉,又问,“既然楚玄天并不善岐黄之术,他又有何能耐救你母亲?”

“你莫要扯东扯西,一口气给我分说明白。”松鹭眯了眯眼,恐吓道,“告诉你,我们是官爷派下来的官吏,若答不好,本大人即刻将你下狱,届时大刑伺候,可不是你这单薄小身板能坚持的!”

这一株连环炮下来,果然将人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樵夫急得要哭出来,连忙答话:“家母意外吞服毒草,若想解毒唯有医馆良方,可我一残缺樵夫,哪有那么多积蓄买药。

“楚天师就是在此时登门,说只要我同他演一出断手重接的戏码,他便舍十两金,保我们母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如此说来,他倒是无辜。

“那我问你,断手如何重接?”初佩璟双手叉腰,面色不善。

“这简单,天师先取黄连木,又叫木匠加工成人手模样,套在我断臂上,届时便只需这么一拉,”说着,他还隔空示范起来,“这就成了。”

原来难的不是断手重接,而是寻一个深陷疾苦的断臂人。

此等骗术不算上乘,但足够为楚玄天的威名增光添彩。

四人互相对过眼神,像是信了。

纵使他所言为真,宗冶仍有疑问:“你既然领了十两金,为何不走?”

“这……”果不其然,樵夫又支吾起来,像是有何苦衷无法宣之于口。

“不说?”松鹭挑眉,随手打个响指,林抱墨立即领命,拔剑而起。

寒光扑面而来,闪出他眼底惊惧。

“我说!”樵夫连忙喝止,“天师要我去寻一个人!”

剑锋停在他命穴上方,林抱墨问:“什么人?”

“一个孤儿。”

“姓甚名谁?”

“没有具体名讳,他只要我去寻人。”樵夫瑟缩在角落,“然后告诉那孩子,只需他演一出哭丧大戏,就能得一对父母,爱护余生。”

“……”

四人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你不要告诉我,那个所谓还魂之术,就是你们在背后搞鬼。”

“这个,”樵夫心虚地别过脸去,“也不全是,私以为,我等挽救了一个濒临解散的家庭。”

“?”

四人齐齐望向他,目光里既有三分审视,还有七分恐吓。

“一对爱子如命的父母信奉于他,带着病重的孩子去求仙问药,楚玄天不尽其所能,反而以还魂之说诓骗其人,这叫挽救?”初佩璟也是气急了,恨不得抢过风息剑,然后狠狠地把他另一只手也削去,“移花接木,张冠李戴,这叫挽救?”

她还要骂,起势时却被松鹭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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