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重操旧业

自前日一别后,松鹭再也没有收到过裴长渡的消息。

当然,这还不算最棘手的事情。

近日来,就连初佩璟也察觉到林抱墨似乎有些不对劲。

王衍已经命人前去修葺新院,又派了几名衙役守在门前,作为补偿,四人需得同他一道前往安禄城述职。

一清早,信鸽便带着手信到了草舍。

可宗冶去唤林抱墨时,却迟迟听不见房中人回应。

出于紧迫,他强闯了民宅。

林抱墨还躺在软榻上,一张脸苍白如纸,睡梦中也是冷汗直流。

“林二?”宗冶不敢大声,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只是有碍于病患本人叮嘱,不愿叫舍主知道,故而总是偷摸着备药。

大概林抱墨也知道最近发病得愈发频繁,睡前便将药瓶放在随手处,方便宗冶行事。

喉间泛着苦涩,药物入肚,林抱墨终于在一刻钟后睁开了眼。

“快些起身吧,莫叫人看出端倪。”他道,旋即走出屋子,等候林抱墨更衣。

后者没说话,也许也无话可说。

时辰尚早,松鹭也睡得懵懵懂懂,现在还尚未清醒,甚至于清早洗漱时,险些把头埋进盆里,招来初佩璟嘲笑。

“你们俩入夜了是不是背着我们行侠仗义呢,怎的一个比一个起得晚。”

“我可好生在屋里待着呢!”她试图狡辩,“就我这几分本事,做什么就行侠仗义了。”

初佩璟努努嘴,说了句:“也是。”

这个台阶也要下吗?

松鹭用手撑着头,坐在树下乘凉。

“怎么一大早就这么热?”她折了片宽叶为自己送风,不过很显然,是杯水车薪。

待到林抱墨也洗漱完毕,四人才预备出发。

由于王衍有言在先,此行由他领头,他们只需下山等在官道上候车即可。

不过现在,貌似成了车候人。

远眺四人不疾不徐地缓步而来,王衍恨不得当场斥责他们懈怠惫懒。

当然,他没有。

松鹭许久不曾驾车,如今也是手痒难耐,拿到缰绳时脸上还笑个不停。

王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林抱墨则问他,来时可有加固过车马上下。

他摇头,于是更忐忑了。

巳时半,车马行入安禄城。

在盘查过令牌后,城门官兵准予放行。

松鹭继续驱车入内,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行过长街。

宗冶照例在前头望风,此处本是闹市,行车需得万分小心。

但他没有想到,会在此地遇见一位老熟人。

长街那头,高喊“天师神威”的队伍逐渐逼近,宗冶叫停骏马,回头与松鹭道:“前方过不去了。”

后者瞧不清长街形势,还问他为何。

直到楚玄天的骖驾迎面而来。

松鹭明白了,转头上报王衍。

龙游公偏安一隅,虽对楚玄天有所了解却也并未把人放在眼里,故而在听见她略带夸大其词的描述后,依旧不理不睬。

“管他什么天师,遇见本官还敢不下车行礼?”他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林抱墨随车步行,瞧得比他真切,便也不得不出言提醒一句:“大人,你要不,掀帘看看?”

听他们这群乡野俗人危言耸听,王衍不屑地“切”了一声。

好在,他识趣且听话。

瞧瞧就瞧瞧,还能有多大阵仗……

王衍明白了,立刻吩咐众人绕道而行。

“大人,您可是上官啊。”初佩璟隔岸观火,还能幸灾乐祸。

王衍连连喊着“不成”,道:“要比民意,我拦他,怕不是要被这些百姓一人一口唾沫给淹死。”

“大人可曾听过,唾面自干。”松鹭扬唇,却将王衍吓得不轻:“还是改道吧,早些去郡守府,早些回龙游县。”

“好吧。”

松鹭大人似乎还有些遗憾呢。

不知不觉间,楚玄天竟已招揽诸多信众。

玄天信使游街,还有信众随扈,当真是好大的架子。

“听说,他已经有了曾徒孙。”

旁人对着上首那位议论纷纷,口若悬河。

不觉间,他们倒也有了些许“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体会。

直到嘈杂声远去,王衍才敢再次掀起车帘远眺。

“真是吓人,这神棍究竟有什么本事?”

他眼中惊恐,与之相对,林抱墨冷嗤一声,回道:“大人既说是神棍,那自然是弄虚作假的本事。”

“弄虚作假要做成他这样,怕是也不容易。”王衍放下帘子,又叹息一声,“这神棍终日在安禄城内为非作歹,宋大人不管吗?”

他可管不了。

站在郡阁门前,众人站成一排,在石阶下与门前匾额遥遥相望。

雀鸟叽叽喳喳地在檐下筑巢,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真的是黄堂吗?”

初佩璟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可牌匾上的几个大字又不会骗人,圣上亲笔,又岂会有错?

宗冶还想上前问话,叩门时才发现正门抖未上锁。

“连个门房小厮也没有?”

吓得他后退几步,不知道多少遍确认此地的的确确,确确实实就是郡守在辖区内的官邸——俗称黄堂。

“楚玄天设立的精舍可是烟火鼎盛啊,堂堂郡守,怎会沦落至如此境地……”初佩璟越说越不敢说,眼见着王衍表情不对,连忙住了嘴。

话虽难听,但是话中有理。

王衍没再多说什么,只让四人原地等候,待他孤身入内。

“大人,不需要我等陪同吗?”

出乎意料的,松鹭突然开口。

王衍几乎是不假思索,回道:“你们便在此,看守郡阁,莫叫宵小潜入。”

众人答是,又目送他进屋。

霎时,天地只剩雀鸟叽喳乱叫的声音。

松鹭蹙眉,她不喜这份吵闹,正要叫林抱墨把雀巢捅烂,路边却倏然跳出位先生叫她莫要冲动:“小友身带英气,行事需再三斟酌,切忌莽撞轻率。”

很可怕,此人行踪诡谲,竟连松鹭也未曾发觉。

“你,也是相师?”她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老先生则笑谈:“鄙人不过问道一俗人,与楚天师不是一路人。”

“是吗?”松鹭扬唇,上前仔细打量过对方,不知为何,他确实有股信服力,想让他们听下去。

因此,松鹭决定以身试险。

“老先生,你观我面相,可能看出些什么?”

言罢,老者果然侧目,扫过一眼,很快便有了结果:“小友此生,精彩纷呈。”

四人还等着下文,结果这老先生却不说了。

“然后呢?”林抱墨问。

于是老者伸手,不言而喻。

“……”松鹭转过头,表示自己分文没有。

初佩璟有。

可黄白之物乃因果根源,既是初佩璟所有,便也只能解她之惑。

“小友命格贵重,但心性纯真,不宜青云直上。”

老者如是道:“这么说吧,若姑娘为男儿身,便是当今陛下也做得。”

嘿!这话可是大不敬!

还好有松鹭和林抱墨捂住宗冶的嘴,二人得以畅所欲言。

不过初佩璟有自知之明,更何况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她可不敢妄言,只得问及别处:“那我的姻缘呢?”

老者伸手。

袖中摸出一块金豆子,初佩璟大手一挥,尽数相赠。

看得松鹭在一旁羡慕得牙痒痒。

“姻缘一道,圆满,但依我所见,姑娘正缘,命途坎坷。”

她蹙眉,问:“什么意思?”

老者睁开眼,高深莫测:“他有一生死劫,唯你可解。”

嚯,是以身相许啊。

贵人贵命,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缘分。

思及此,林抱墨与宗冶又凑上去,也想求一卦。

唯松鹭悄摸后退,召来卓呈下令:“待会给我把那算命的绑了。”

“是,东家。”

卓呈答应得很快,也没有其余废话。

草舍主悠悠地吹着口哨,就当什么也没发生。

“抱歉抱歉,各位小友,”老者笑着拦下他们,遗憾道,“一日不可观天机过三次,鄙人这厢,须得告辞了。”

看着众人略显落寞的神情,老者也没多说什么,最后再瞧了一眼松鹭,便拄着拐行过此街。

余光跟随他的背影行至巷口,她便也自然收回视线,无言。

王衍从郡守府出来时,已过了午时三刻。

四人围坐在阴凉处,等得花儿都谢了。

他轻咳两声,将几人神智唤回,再道:“走吧。”

“去哪?”

“用膳。”

好在上官还有些人性。

安禄城到底是畴阳郡中富庶之地,除去楚玄天那个心腹大患,还是很招人稀罕的。

王衍特意选了件包房,方便议事。

腔调一起,四人用筷子想都知道,他又要开始发号施令了。

“楚玄天身世诡异,若有可能,你们寻个契机,拆穿他。”

“……”

房内,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松鹭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向王衍,问道:“大人,你在庙里问卜的时候,也会直接警告佛祖给你出上上签吗?”

“什么意思?”王衍疑惑地看着她。

谁知松鹭突然拍案而起,骂一句:“太为难人了吧!”

王衍抿唇,自认强人所难,但——

“形势所迫,宋郡守说了,若少侠可解安禄城此次危机,往后必有大礼奉上。”

又来?

松鹭可不再信他话里的“大礼”了,谁知道还藏了多少事不肯多说。

可还不等她拒绝,王衍便已经起身,道:“今日午膳,少侠们只管开怀,开销都记本官账上,如何?”

不如何。

“这钱都花了,不吃两口再回龙游县。”初佩璟捏着酒盏,皮笑肉不笑,“大人呐,逃单之心,昭然若揭啊。”

话虽如此,但王衍显然身歪不怕影子正,随口就编了个理由离席:“少侠们的武馆修葺还需有人监工,本官便先行一步,时刻等着各位的好消息了。”

呸,狗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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