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可真安静啊。
安静到过往的风都掀不起一点波浪。
裴长渡耳边轰鸣久久未散,胸腔起起伏伏,不知是痛还是哀。
林抱墨望向松鹭,眼里还带着些许不可置信。
那可是裴长渡!
为了一只平阳虎,去惹耿霜楼少主,饶是余柔在场,也得说一句识人不清。
但,比起设身处地地为情敌着想,他更希望这一刻松鹭不会因为一时心软而受人蒙骗。
他掌心收紧,极其不安地侧过身,贪恋着她的气息。
这份需求自然也落在松鹭眼底,她敛眸,沉声道一句:
“走。”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林抱墨长长地舒了口气。
衣袖带起的微风拂在裴长渡脸上,他忍下喉间酸楚,却咽不下这口气。
“黄麂。”
他一声令下,那隐在暗处的右侍大人闻声而动,搭起龙舌弓。
羽箭破空而来,松鹭略一侧眸,知道这支箭原先是冲着林抱墨去。
她当机立断,侧身横挡在前,任由那支羽箭划伤自己的臂膀。
“舍主?!”林抱墨本就在隐忍内力伤势,如今见心上人为救自己而伤,更是气急攻心,一口血便呕了出来。
右臂一道血痕,瞧得人惊心动魄,松鹭疼得双膝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舍主……”唇边殷红未消,一手拥人入怀,林抱墨跪坐在地,颤着手抚上佳人惨白面容。
这一伤,紧张的不止是他,还有裴长渡。
后怕之余,裴长渡另有一层怨恨难消。
“阿姐,你竟为他,不惜伤了惯用的那只手?”他咬牙切齿,醋意直往上窜,“若就此伤了根基,往后,你在武林该如何自处?”
钻心疼痛便如磐石压身,松鹭冷汗直冒,倒也不妨碍她呛声:“不劳挂怀。”
“我……”裴长渡语塞,不知如何应答。
此次已无需松鹭开口示下,林抱墨不顾伤势便将人打横抱起,利用轻功几步便下了山,直冲城内医馆而去。
可现下已是三更天,哪里还有医馆?
即使寻到了医馆,也是久叩不应,敲得他掌心泛红,钝痛难消。
血已经沾湿了整条臂膀,只是身着玄衣并不显眼,松鹭疼得双眼发昏,嘲笑自己机关算尽,险些误了自己性命。
意识模糊中,她还盯着林抱墨的身影,启唇想说些什么,吐出时语调里还带上一层沙哑:“阿墨,县衙。”
林抱墨叩门的手一顿,他如同心有灵犀般回神,一眼便瞧见松鹭向他求援。
“去县衙。”
她如是道。
“好。”
他应声,再次将人扶起,一手握在她的腰身,一手挽住她的双膝,运功而上,穿过层层民居,往王衍居所的方向去。
一路清风拂面,吹得松鹭也散了些疼痛感,还有余力抬眼去瞧林抱墨此刻神情。
他眉心忧愁化不开,心中惶恐尤甚,呼吸声不自觉加重,气息扑洒在她臂弯间,浑然不觉。
从前在耿霜楼,有太多人仰慕她,对她敬而远之。
或许是交心之人太少,旁人总以为她习惯冷着脸,是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看客。
没人知道她总在暗处羡慕着旁人的天伦之乐,她太孤独了,她也想要有人呵护、陪伴,在夜深人静时抱着她说:“我在。”
然则,除了裴长渡,没人愿意亲近她。
于是那点子温存,她乐在其中,全然不知这些回应,落在裴长渡眼中却悄然变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视如亲弟的人开始对所有接近她的人假以辞色。
直到看见裴长渡眼底那丝不可控的**,她终究是怕了。
可他是自己唯一能够依赖的人,所以她对他多有放肆。
不过现在,她似乎又找到一位可以亲近的人。
松鹭将脸埋在他颈间,细细嗅着那层带着花香的皂角味。
林抱墨总要在睡前沐浴,说是经年累月的习惯使然,不喜欢练武后满身臭汗倒头就睡的模样。
即便师兄弟们喊他矫情也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
然后他们改口,说这是公子病。
筋脉重接时,他提剑,在院中操练许久,练得满身大汗。
松鹭笑他狼狈,却勒令他每日习武后须洁身净体,否则——
“莫上榻!”
原来,这不是什么公子病。
思绪回到如今,松鹭睁开眼,县衙已近在眼前。
“阿墨,”她开口,不似从前中气十足,却仍然倔强,“我和裴长渡……”
“不重要。”他接上她的话,双臂收紧,将人禁锢在自己怀中,才安心回话,“你我,才重要。”
看来还是放不下。
松鹭破涕而笑,安心靠在他怀中,轻声道:“你别急。”
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以一起走。
新官上任,王衍这位总司更是忙碌,常常点灯公干一整夜。
今夜好不容易早休一次,又在躺下后不久被人叫喊着从美梦中起身。
“大人!大人!!”
是林抱墨的声音。
王衍突然想起刚才在窗外徘徊的信鸽。
“……”
龙游公头疼不已,想偷次懒怎么就这么难。
不就是任性一回,没看草舍传书吗,怎么人还追到府里来了?
骂归骂,他还是安排了一间耳房安置二人。
话说回来,王衍还是第一次瞧见松鹭挂彩。
虽然这样说不对,但——
裴长庸你也有今日!
要不是还有林抱墨在场,王衍怕是已经要笑出声来。
瞧瞧瞧瞧,叫你贪心,从我这要去一座顶好的宅邸,这会子就遭了报应。
“嘶——”
县官府中医师技艺高超,很快便为她止了血,可余痛难消,更恐留下后患,林抱墨又追着府医问了许多。
在确认箭矢避开要害后,他终于松了口气,将人往自己怀中一揽,安慰她莫要害怕。
然某人依偎在他胸前,笑话他比自己还紧张。
“我如何能不紧张,若真让你为我废了武功,怕是罪大恶极,此生难解。”总算宽下心来,思及后果,他鼻头一酸,连声调也带上几分哭腔。
松鹭则坦然,戏言:“那也不错,初见时你便因我而伤,如此算是还了业障。”
“妄言!”林抱墨蹙眉,又将她抱紧了些,“我偏不要你还。”
“那可由不得你。”
她笑谈,偏要惹得小林公子急红了眼才肯罢休。
林抱墨才要拦她口不择言,下一刻就被她伸出的食指堵住了嘴。
她侧眸,示意他往旁边看去。
林抱墨这才发现王衍还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热闹,被察觉后才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头撇到一边,装模作样地打起虫子来。
一抹红云漫过双颊,林抱墨轻咳两声,同松鹭分开站好。
见他们整装完毕,王衍又假模假式地回头。
“正好,两位都在,也免了本官再跑一趟。”他甩一甩袖,起身道,“回去换身轻便的行头,两日后随我上安禄城拜访郡守大人。”
松鹭扶着受伤的右臂,喃喃道:“这与我们何干?”
她似乎忘了,现下是在夜里,她的一言一行都能准确无误地落在王衍眼中。
大抵是觉得自己也有愧,王衍并未深究,反而同他们解释:“府中上下皆是生人,此行未必安全,本官只信得过四位少侠。”
怕死直说,又不丢脸。
二人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心照不宣地与对方眼神交汇。
得,是本官多余了。
王衍尴尬地挠挠头,叫他们收到手信后便动身。
“知道了知道了。”松鹭摆摆手,不耐烦地要赶人。
“我……”什么态度!
王衍刚要发作,余光又看见某位耿霜楼楼主在身侧打的手势。
行,嫌弃直说!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远去,没留下一句话。
房门被轻轻关上,偌大的空间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我应该没资格替少主给你赔罪吧,林二公子。”
瞧她笑嘻嘻的,怕是完全没放在心上吧!
林抱墨勾了勾唇,侧身,面对着她,开始事后算账:“舍主分明知道我当时已经醒了,怎么还以身做饵,引我与裴长渡乱斗?”
他点破松鹭的心怀不轨,后者却油盐不进,凑近他一步,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听不明白。
美人千面,不可貌相。
想到方才,他再次沉下脸,拇指划过她眼尾。
“舍主您真是,坏心肠。”
松鹭下意识要往他掌心蹭过去,却在下一刻被人避开。
她神情一顿,抬眸,观他面色无波无澜。
“怎么又生气了?”
小林公子一有怨气就挂脸,偏偏还以为自己隐藏得极好。
“他刚刚亲你了。”他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放在她唇上,脑海中再次浮起裴长渡与松鹭,不由得蹙眉,“你还没反抗!”
“这个……”松鹭眨眨眼,心虚地避开目光,旋即又想到借口,连忙解释,“我手被制住了,怎么反抗?不信你看!”
说着,她便要抬手自证。
腕间两条红痕,确实有些骇人,可见裴长渡当时是有多么悲愤。
于是林抱墨当即便心软了,拉起她的手,问:“疼吗?”
松鹭瘪嘴:“疼。”
“疼才能长记性。”
嘿,小林公子也学会呛声了?
但松鹭完全不怵他,反而展颜,问他:“什么记性?”
明知故问。
林抱墨盯着她眼底的志在必得,勾了勾唇:“舍主可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额间碎发落下,松鹭抬头,看不清他神色。
“谁是鱼?”她再问,“谁是熊掌?”
“鱼鲜,味美,可食。”他答,“然熊掌,取之无道,命亡矣。”
万籁俱寂中,松鹭一声轻笑,打乱了呼吸节奏。
“我,偏,要……”
话未说完,余调便已经被嚼碎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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