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画

而他刚刚,正是踩中了掉落的头颅,这才跌入深渊。

故事说完,堂内鸦雀无声。

蒲柳笑着,将早点又往他们的方向推了推。

突然觉得这包子有些难以下咽。

三人默默撤下早点,对坐无言。

“少侠可知,那更夫在火海中瞧见了什么?”

蒲柳坏心思地引人浮想联翩。

一阵寂静中,天外之音倏然响起:“瞧见了什么?”

众人虎躯一震,心怀忐忑,抬眼去瞧是何人出声。

松鹭眨眨眼,人畜无害般站在那里。

“行主!你吓死我了!”初佩璟第一个出声谴责,反叫松鹭满头雾水:“我啥也没干!”

在她们多说一句前,林抱墨已经把松鹭拉到身边,将吴家惨案再复述一遍。

“……”听完这段血腥往事,松鹭只能盯着桌上香喷喷的早点,抬头,“其实我也没那么想知道。”

蒲柳怕自己笑得太放肆,回头被上司穿小鞋,一直用纨扇遮住半张脸。

“所以,更夫瞧见了什么?”一片混乱中,宗冶仍在坚持要一个答案。

话落,蒲柳立即正身,恢复方才的从容,答道:“一幅画。”

画?

四人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不错,正是价值八千金的《美人射鹿图》。”

有道是,画鬼不画人,画仙不画兽。

众人不禁胆寒。

然蒲柳仿若不察,口中仍旧滔滔不绝:“说来也怪,传闻那场大火都快把后院烧没了,只有这幅画还在堂中高悬,一点损伤也无。”

说者尽兴,听者却觉身上凉丝丝的。

炎炎夏日,烈阳当照时,几人仍觉头皮发麻。

松鹭小心缩在他们身后,幽幽开口:“难道,真是鬼怪?”

“不见得,”宗冶回眸,正襟危坐道,“世间确实有一种布料,入火不燃,名为火浣布。

“传闻,有一前朝权臣曾穿着火浣布单衣会客,故意弄脏衣物后以火焚身,火光中污渍尽去而衣物完好如新,令满堂称奇。”

闻言,松鹭与林抱墨眼前一亮:“竟有此事,你们权贵还真是什么奇珍异宝都能寻到。”

“你们?”蒲柳像是捕捉到什么,微微挑眉,“权贵?”

她将目光投向对坐的宗冶与初佩璟。

“馆主误会,是在下一时口误。”松鹭连连摆手,“他们祖上确实是权贵,只是如今时运不济,才叫半大的孩子出门闯社稷。”

蒲柳信没信,松鹭管不着,毕竟身为僚属,公然下东家面子,那她大抵是真的准备断俸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为缓解其中尴尬,林抱墨十分有眼力见,开口将话题引回正轨:“若起火时,用火浣布包裹美人图,是不是就能有火烧不蚀的功效?”

宗冶颔首,道:“不错,但火浣布极其难寻,又是他国贡品,吴家再富贵也屈居边陲,想来是寻了别的法子避火。”

也有理,毕竟是珍稀之物。

“我倒以为,避火之术并非吴家所想。”与宗冶不同,初佩璟的想法或许更接近事实,“吴家又不能预料今夜家宅走水,外敌难防,这美人图完好无损,更像是凶手所为。”

听她话中意思,凶案现场有此异象,不是无心,而是幕后之人有意——造鬼。

“结合墨倾对外虚名,凶手费尽心力营造出的鬼魅场景,足可见得,是在为其造势。”初佩璟眼睛一眯,“保不齐,就是墨倾本人在搞鬼。”

林抱墨双瞳猛地瞪大,反问一句:“你是指,凶手是画师墨倾?”

可这道猜想很快又被宗冶否认:“为一虚名杀人,此事欠妥。”

“那你说,何人会对一幅画上心?”初佩璟双手叉腰,一脚踏上长凳,气势汹汹居高临下,“难不成,是墨倾本人预料到吴宅凶多吉少,这才在画上动了手脚以保名画安然无恙?”

显然,这更是无稽之谈。

这边二人你来我往争得痛快,一旁三人则啃着半凉的包子,看的是津津有味。

就在这争锋相对间,忽有一门外汉高声喧嚷,叫停了二人的喋喋不休。

“掌柜,在你门前贴个告示。”青岩县衙役大概也听到了几句猜想,抬眼扫过众人,只以为是几个江湖野客便也不曾多想,在同客栈掌柜示意后转身,将县衙今日下的海捕文书张贴出去。

告示一登榜,周围便聚集了不少看客。

一群人探头探脑喋喋不休,吵得人头疼火大。

为防他们胡乱揣测,衙役们怒而拍板,厉声宣告:“今日辰时半,土地祠内有具吴宅的无名女尸与《美人射鹿图》双双遗失,现青岩公贴榜示下,若有线索便上报县衙,可得进献之功,受下赏。”

言罢,那为首的衙役又抬眼扫过堂中众人,旋即提刀离去。

尸体和画卷双双遗失?

几人站在门后,仔细听着外头众说纷纭。

但人言言殊,更有甚者还传是画中鹿仙显圣,自己跑了。

“我可没说错,冲天大火中只有画卷未损,若非有仙力庇佑,你又能取什么说辞?”

说辞不是没有,天下奇闻总有双耳未闻之事,只恐有心人,不怕无名鬼。

见旁人一无所获,几人又重新坐回桌前,央求蒲柳将所知相告。

然后者半吞半吐,不肯直言:“少侠怎知,我能得县衙秘闻?”

“馆主神通广大,自是什么消息都能寻来。”林抱墨对此深信不疑,“就连我兄——紫槐门现门主的踪迹都能捕获,区区青岩县卷宗,馆主自然不在话下。”

“少侠呀,这事可不道德。”蒲柳噙着笑,扇面掩唇,“但看在你我有缘的份上,再卖各位一份人情也未必不可。”

“卖?”松鹭又想起昨夜,此女子夜闯客栈,就为让她自费衣食住行的残忍心肠,“我等不名一文,还请馆主手下留情啊!”

蒲柳自是知晓她的顾虑,不禁笑得花枝乱颤:“松鹭少侠这是哪里的话,小女子宅心仁厚,只求来日狭路相逢,莫要刀剑相向才是。”

林抱墨问:“仅是如此?”

蒲柳答:“仅是如此。”

林抱墨展颜,爽快道:“好!”

话落,蒲柳旋即收了笑意,起身请众人入雅间密谈。

茶水前前后后上了三壶,蒲柳才吩咐小二无事莫叨扰。

茶香入喉,她方侧身靠在软枕上,温声道:“其实吴家并未死全。”

此言一出,又掀起满座哗然。

初佩璟拍案而坐,沉声询问:“除了那个吴家少奶奶,还有人活着?”

蒲柳点头,道:“吴家惨案发生后,仵作便在吴府内一一纠察尸身异样,其中大多是一剑封喉,观其死状,出手之人动作极快,怕是死者还未来得及痛苦就已经咽气。

“然而,就在这尸山血海中,还有一人勉强苟活。”

宗冶即刻开口问询:“是谁?”

蒲柳再答:“吴家少爷,吴品之。”

“灭门,竟然还留了后?”说得松鹭云里雾里,“这又是何意?”

而蒲柳将手一摊,无奈回道:“这大抵,也只有凶手才能得知了。”

四人对过视线,也无甚头绪。

于是跳过无意义的揣测,宗冶再开口,从旁处着手:“另外,衙役口中那具无名女尸,又是怎么回事?”

“无名女尸并非真无名,只是因为毁了面容,无法辨其身份。”有关此事,蒲柳又手拿把掐,“但对过身份可知,这具无名尸本尊,是吴家少爷的二房小妾。”

那便更怪了。

谁家凶手嗜好他人妾室,还要夺其尸身?

松鹭嫌弃地撇开目光,捏起茶盏,嘟囔道:“只可惜美人图也没了踪迹,出了这档子邪乎事,想来此画身价又能涨上一涨。”

会出她话中有话,初佩璟也学着她的腔调,笑道:“是啊,届时你我再将其转手一卖,这锦绣商行的请帖,怕是已经塞满了武行。”

“!”宗冶双眼倏地瞪大。

瞧瞧瞧瞧,鱼儿上钩了。

四人中,还有一位,瞧着分明是个聪明的,但一开口,却总能叫人笑掉大牙:“我倒是可惜,若是能拾得美人图,探究其上避火秘诀,能不能悟出一门避火术。”

“哦?”蒲柳望向他,“松墨少侠,何故要习此术?”

而他只是扯着唇角,答:“无他,不过行走江湖,路见不平。若有此法护身,或许能救更多人。”

是啊,救人,救更多的人。

松鹭未言,垂首品茗。

“林二这么一说,我倒晓得方才那分不对劲从何而起了。”宗冶双腿盘坐,眉头紧蹙,“或许美人图真是凶手弄鬼掉猴之术。

“毕竟,若是吴家人手握此法,为何不用以救人,反而小题大做,救一件死物?”

真是奇也怪哉。

走在回程路上,四人也是罕见的沉默。

就在方才,蒲柳收到传信,说盘踞在畴阳郡的四海豪客,听闻青岩县遭了山匪后,第一时间便整顿队伍外出剿匪。

直至今日巳时初,匪患除,城门开,可供各方进出。

本着早些脱身的原则,四人踏上前往龙游县的马车。

但整段路途,众人显然心不在焉。

怎么会有人灭门还不杀干净的呢?

松鹭百思不得其解。

到底是什么招数能够避火呢?

林抱墨百思不得其解。

哪来的狂惑,杀人不够,还要把好好的姑娘给毁了容?

初佩璟百思不得其解。

纪律严明的青岩县,竟然还有盗人尸身的人痾?

宗冶百思不得其解。

几位东家不说话,是吵架了,还是睡着了?

车夫亦百思不得其解。

但很快,他们便维持不住面上镇定。

只因松鹭隔着车帘惊鸿一瞥,远远瞧见几个赤岸门的人正信步而来。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