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鬼山

热浪袭来,卷起剑客衣角沙尘。

初佩璟探出头,竟见十步之内,皆为侠义之士。

她叫停一位小友,不禁发问:“你们这风尘碌碌,是为哪般?”

“女郎不知吗?”小侠客笑得灿烂,“青岩县出了件悬案,我等正要去揭海捕令呢。”

车内人放眼远眺,只见众人行色匆匆,不肯停留,便是小侠客也哼哧哼哧地举剑要走。

初佩璟放下布帘,回眸,与一旁三人对上目光。

当然,最后还是演变成三位“忠仆”压力“东家”的格局。

也罢也罢。

松鹭终是按捺不住他们恳求,轻叹,命车夫就近寻个酒肆安身。

“侠在江湖,虽说仗义疏财,却也绕不过柴米油盐,手头紧缺时,接下官府海捕文书赚些赏钱,无可厚非。”松鹭走在前头,喋喋不休,“你们可别以为,侠道与官道水火不相容,事实上,同在大千世界,哪有那么多解不开的恩怨。”

初佩璟眼睛一亮,小步凑到她身边,笑道:“耿霜楼也要接海捕文书吗?”

松鹭启唇,还未答,便有人先一步开口:“如此说来,我倒觉得,所谓买命行,更像是天下人的恩怨榜。”

对于宗冶的一番猜想,林抱墨不愿置评,但他必须承认。

耿霜楼,不该是武林魔教。

比起义字当头的侠道,血雨腥风,才是江湖的真实模样。

而裴长庸,只不过是精准抓住了这股东风,将天下恩怨化为血刃,直指伥鬼败类。

看清这层本质后,初佩璟忽又望向宗冶,问他:“耿霜楼掌握天下暗闻,比之皇城禁卫,如何?”

“各有所长。”宗冶淡然应对,答曰,“前者手握半数江湖,是民心;后者独揽天下大势,是君心。”

换而言之,耿霜楼为生民解愁苦,而皇城之内,百军之长,为陛下一人耳目。

初佩璟又问:“若,耿霜楼,成为禁军呢?”

松鹭停下脚步,回身,望向她的眼神中,饱含深意。

不多时,她才开口,道:“元元,慎言。”

宗冶很快接过话头,拉住初佩璟的天马行空:“不错,此事你在外头说说便罢,待回到上京,莫再提及。”

“好吧好吧。”小郡主抬手,只道自己是无端妄言,叫他们别往心里去。

众人这才继续远游。

至于此行终点,大概就在眼前了。

山脚酒肆中坐了许多豪客,他们多为无名女尸与美人图而来。

与他们有过匆匆一面的小侠客也在其中。

“看来大家都觉得,墨倾身上会有线索。”林抱墨将风息剑揣在身前。

虽说临行时,他早用布条缠住剑鞘上特有纹路,却也耐不住心虚,死死拽着剑身不肯松手。

“一个小小画师,竟能引来八方来客。”松鹭抿唇,羡慕道,“墨倾平常过的,应该都是众星捧月的日子吧。”

“可他那名声,怕也是生人难近。”林抱墨啧啧两声,随同众人入座旁听。

点了两壶温酒,宗冶便将铜钱置于桌前,任由小二取走。

一路走来,听得都是他人口中传说,原想探听些有用讯息,可口耳相传中,尽是些耳熟能详的逸闻。

不知不觉间,竟过了晌午。

啃完包裹里的几个冷饼,就着烈酒,也算饭饱。

预备上山时,小二却叫住他们,笑道:“客官,酒性大,山溪可解醉意。”

山溪?清泉?

四人听得云里雾里,随手将酒壶往身侧一别,再同旁人道别。

见他们要进山,小侠客也不管同桌人如何感想,叫嚷着要跟随同行。

“为何?”初佩璟觉得他甚是可爱,不由开口问询。

小侠客即刻摆起架子,回:“你们这衣物才八成新,一看就不是老江湖,我怕你们吃亏。”

这话说说宗冶和初佩璟可以,但要套在林抱墨与松鹭身上,怕是有些识人不清了。

不过,他们到底没有说出真相,反而向小侠客行了个抱拳礼问好:“不知少侠何方人士,姓甚名谁?”

“在下南城郡,郭璇。”小侠客回礼,肃然道,“今岁十三,闯荡江湖,只为青史留名。”

“哦?”松鹭挑眉,低头瞧了瞧他矮瘦的身子,弯腰,与其四目相对,“郭少侠想上武林豪侠榜?”

“不错!”提及抱负,郭璇志气又上一层,“不仅是武林豪侠榜,我还要与裴贼一争霸主之位!”

好一个裴贼,好一个霸主。

松鹭展颜,喜闻乐见于旁人夸下海口。

“少侠有志气。”她道,“但与裴贼相争,不是短褐穿结便能成事的。”

末了,她起身,视线扫过他周身褴褛:“相反,那些个有名有姓的门派,派弟子出山时总要备着几套衣物,说是体面。”

郭璇瞧了瞧身上旧衣,面不改色:“个人有个人的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终有一日,我能站上江湖证道的擂台,这身旧衣,就是我努力的见证!”

无知者或许会说一句痴心妄想,他本也做好了遭人白眼的准备。

“后生可畏啊。”初佩璟站在松鹭身侧,对他啧啧称赞,“瞧你,可怜又可爱,我都想把你纳入门下了。”

“我才不要呢!”郭璇即刻昂首,脸颊染上一抹红,“侠客遨游四方,不需要牵绊。”

嘿,初佩璟这暴脾气,很快又同他对上:“才不是牵绊,这叫羁绊。”

“都是绊脚石,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初佩璟还要辩论一二,转眼却见周遭白雾升腾,刹那间就掩盖几人视听。

林抱墨察觉不对,伸手想拉过松鹭到自己身侧,却不知怎的,明明仅有方寸之距,如今却好似远在天边。

“阿善!”他高声,无人回应。

忽而电闪雷鸣,是夏雨将近。

眼前浓雾似有片刻消解,将其中玄机示于人前。

林泉叮咚,随风声拂至耳畔,林抱墨忽的忆起酒肆小二的一句有心之言。

山溪可解醉意。

他大抵意识到,自己从进山开始,便中了某种幻药,以至于满头雾水不得消解。

可随着风声走去,一座林间小筑竟在眼前。

天公不作美,时机催人走,暴雨遽然倾泻而下,林抱墨几乎来不及思考,匆匆踏入鬼门关。

屋内寂静得可怕,黑压压一片,即便点了灯,也不比外头亮堂多少。

墙角传来大鼠爬过的窸窸窣窣声,他凝眉,长剑稍稍出鞘,寒光便将隐匿在暗处的宵小之辈吓得藏起身形。

他道,果然不能轻信人言,今日许是不能善终了。

檐下,雨珠垂落,砸得人千头万绪,不可言说。

过了许久,雾像是散了,隐隐有光亮透进来。

他闻听林翳间似有鹿鸣,正要细瞧时,视线中倏地跑入一位身姿倾城的美人。

雨帘垂下,美人身形朦胧,举手投足,奏出无声乐章。

她与世界万籁相和,却又好似立足红尘之外,便如谪仙,动人心弦,亦不可亵玩。

见此华章,众生失神。

连野鹿也不例外。

但美人冷眼,不肯施舍善心,反将高枝一折,几番变化就做成长弓。

箭在弦上,野鹿似乎命在旦夕。

然,不远处有穿云箭破空而来,正中美人头骨。

如长剑入土,卷起一阵烟尘。

雾终于散了,林中多方势力拨云见日,反衬着林抱墨孤身独行,孑然一身。

方才射出那一箭的豪侠志得意满,正要上前收获硕果,迎面却穿过来一道剑气,落在脚下,入土三分。

林抱墨再抬头,见其人着烈焰衣装,果真是赤岸门的人。

“庙大欺人!”豪侠气急,怒斥对方愧对八魁之名。

为首者只需抬眼,连赏他一分轻蔑都是自贬。

“既修武道,洞若观火,坐怀不乱是基本道行,你不过是占了先机,哪里就配得起我们高看?”

“你!”豪侠还要骂,赤岸门众人却早已走近美人藏身处。

林抱墨隔岸观火,手下捏着鬼镖,时刻备着反击。

若他们再恃强凌弱,他就算再不得势,也得让赤岸门的人知道,什么叫作报应不爽。

行到无人处,赤岸门一众本提剑欲刺,要取美人性命,但在日光照过来的刹那间,定睛一瞧……

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一行人霎时惊慌失措,说别人毫无可取之处,现下倒成了落荒而逃的丧家犬。

见状,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

直至有人大胆上前一探究竟,又跑又跳地道出真相:“是画!是画!!”

什么画?

旋即便有旁人抓住他的肩膀,细问。

谁知他大力挣脱,逃命似的要下山:“是美人图!是《美人射鹿图》啊!”

如此,在座恍然大悟。

林抱墨亦不觉后撤半步,生出几分胆寒。

深山,皮影,鹿仙?

一个又一个充满蛊惑意味的词冒出脑海,他胸膛起伏不定,心情久久未平。

倏然,一只手搭上他的肩。

如雷劈识海,他哑然,神情紧张。

“阿墨,你在做什么?”

是松鹭。

林抱墨猛地松一口气,回身,双手一捞就把人送进怀里。

虽说是他主动接近,但在嗅到对方身上特有的药香味时,不自觉垂首,表现出几分软弱。

“怎么了?”松鹭觉得有些好笑,抬手抚了抚大个子的头。

“你们都不在,就留我一人。”他委屈地把人又抱紧了些,“不许丢下我。”

松鹭抿唇,不知该不该开口。

“没有丢下你。”

林抱墨耳尖,一下子就听出这句不是松鹭的声音,骤然松手,本以为怀中人是假,正要反击时,初佩璟和宗冶还有郭璇等人都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0章 鬼山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