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画师

“……”林抱墨蓦地转过身去,目眺远方。

他终于听出来了,刚刚是初佩璟在模仿松鹭的语调忽悠他。

“咦,大个子,羞羞脸。”郭璇说话也是毫不留情,还象征性地捂住眼睛,“当着小孩子的面亲亲抱抱。”

“我……”林抱墨欲辩无言,尤其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唯一一位状况外的宗冶不仅插不进话,更是在看见二人如此明目张胆时便不知所措。

按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宗冶后知后觉地移开目光。

“好啦好啦。”末了,松鹭终于开口解围,“你们不能注意点正事吗?”

初佩璟故作思考:“我觉得,旁观行主与行主夫人的幸福回忆,也算正事。”

郭璇倏地转过头,问:“什么行主?这大个子看着呆呆的,也能当一家之主吗?”

“?”林抱墨感觉自己受到了些许侮辱。

松鹭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

“行主!”林抱墨知道自己现在的脸绝对没法看,但面子什么的,偶尔也能舍弃一会儿,“元元姑娘都这样说了,您准备什么时候给个名分?”

“啊,这个……”松鹭撇过头去,活像个不肯负责的纨绔公子。

于是初佩璟又调转矛头,震惊地捂住嘴:“行主,您竟然!”

就在此刻,外头雾气重新聚起,隐约间,一道玄色人影出现在小筑前。

“诶,先别说了。”郭璇拍了拍初佩璟的小臂,抬手指向林中异景,“有个人!”

话音刚落,众人视线齐齐转移,目光落在那道诡异身影上。

玄衣人步履蹒跚,似有隐疾。

他与小筑相距不远,方才郭璇那句警戒必然会引起对方注意。

可玄衣人并未理会,一瘸一拐地朝美人图所在踏去。

他人避之不及的东西,总有心如明镜者,用以破局。

见到美人图,玄衣人不仅不讶异,反而抱着那副充满灵异的图画嚎啕大哭。

声音自喉底发出,众人小心凑近细听。

对方嗓音嘶哑干涩,似有火灼,却也不难听出其中还有几分原先的声调。

来人是名女子。

看她这般痛心疾首,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在宗冶脑中油然而生。

他启唇,轻声询问:

“你是,墨倾?”

预想中的平静并未到来,那人回头,大抵是在想他们毫无眼力见,咬牙切齿地压着满腔怒火,几乎是恼羞成怒地回头骂了句滚。

衣帽下的脸晦暗不清,唇边一道血痕却尤其显眼。

众人被唬得呼吸一滞,不敢发出任何动静,默默退回小筑中,等着雨停。

“墨倾,竟是位女子。”初佩璟小声嘟囔一句,“知名的女画师可不多见,宫廷之内也少有。”

郭璇轻哼一声,说她头发长见识短:“武林中有位女刺客,善妙笔丹青,其门下弟子极多,传闻她们那派就只收女子。

“有的做画师,一笔动乾坤;有的仗剑天涯,行侠仗义。”

末了,他又道:“上京算什么,天高路远,多的是你们不知道的。”

外头哭声断断续续,混杂着落雨,竟在此刻叫他们平白生了几分困意。

松鹭站在檐下,伸手接住水珠。

“阿善。”林抱墨睡眼惺忪,毫不设防,竟敢在众目睽睽下弯腰,把头放在松鹭肩上,“想亲……”

得亏松鹭手快,一巴掌拍在他嘴上,把人的羞耻心给打了回来。

“!”

霎时,嫣红从脖颈爬到耳畔,又将他整张脸侵蚀,小林公子四肢僵硬地自觉蹲到墙角,什么也不敢说了。

祸从口出,真是祸从口出啊!

而松鹭却像是在这其中突然悟出了什么,她看看手心蓄起的一汪清池,再看看陷入昏睡的初佩璟三人。

哦,还有位羞愤欲死的林抱墨。

酒性大?山溪可解。

原是这套说辞。

如今雨季,想来中招之人不多,偏偏他们成了这个幸运儿。

松鹭看向林间,玄衣人已经站起,步履阑珊地朝来时路走去。

她带走了《美人射鹿图》。

离去时,她顿住脚步,回头,与松鹭目光交汇。

松鹭看清了她的容貌,她亦记住了松鹭。

她笑,扯着唇角裂痕。

雨水混着血液滴落,将美人图一角染红。

“去救人吧。”她说。

松鹭恍然,向外踏出一步,问:“你是墨倾吗?”

玄衣人没有说话,将衣帽往下拉了拉,遮住眉眼。

听到二人谈话的林抱墨向这边探头,小心走到松鹭身旁。

可玄衣人已然消失在林荫路尽头。

山中奇诡之事众多,惹得众人不敢久留,解了幻毒之后便要下山。

一路行来,他们才发觉此处竟有大大小小十余处破屋。

“看起来,这里像是已经荒废的某座深山村落。”郭璇此刻也不躲雨了,捧着手接住无根水。

问其缘由,他亦直言:

难保其他小筑中,没有同道人的身影。

果真是侠义之士。

林抱墨等三人十分认可他的想法,并且在他们坚持下,松鹭被迫打消了独善其身的思考。

她看向天边,云已经散开。

因果缠身是没有善终的。

她收回视线,雨逐渐小了。

林抱墨不敢在侠客面前露脸,总在行善后先走一步。

郭璇则领着初佩璟与宗冶接受着旁人的一句感恩,笑颜如花,万分自豪。

等到三人匆匆跟上松鹭与林抱墨的步伐,他们已经成为最后一批离开鬼山的侠客。

天终于晴好,却在日暮时分,余晖映月,一抹银白已经爬上天边。

“就此作别吧。”松鹭回身,看向郭璇,“往后若得闲,龙游县正松武行,恭候郭少侠大驾。”

郭璇原还有些失落,却在听到后半句时倏尔红了眼眶,匆匆低头撇去几滴泪后,他才抬头,同他们见礼,一如初见。

“山水有相逢,再会!”

夕阳下,少年的身影似有八尺高。

或许那是他长大后的模样。

小马乍行嫌路窄,心比天高的麒麟儿,就该潇洒,来去自由。

又是一场离别,初佩璟心中淤塞,回头看向松鹭,问:“什么时候取的名字?正松,一点都不好听。”

松鹭扬唇,道一句:“随口起的。”

她说,总不能让小友寻路时迷失了方向。

天边,小路尽头,蒲柳的车架缓缓而来。

“少侠。”她轻摇手中纨扇,“今夜,可还留宿?”

四人互相瞧过对方一眼,齐声道:“留!”

拧干衣角水分,皱巴巴的布料又瘫在身上,松鹭随手捞过半湿的长发,蹲坐在车窗边吹风。

蒲柳在为初佩璟送风时,福至心灵,随口说了句:“吴品之醒了。”

“?”

一句话,让四人为她转头。

蒲柳面不改色:“他还交代了吴家遭难当夜,画师墨倾曾经留宿。”

松鹭忽的想起与玄衣人的那一面。

她脸上,确实布满了灼伤的痕迹,还有那哭声——

想起来,仍叫人不寒而栗。

“看来,她确是墨倾无疑。”松鹭如是道,“但她是不是凶手,我却说不准。”

蒲柳问:“为何?”

松鹭答:“她看上去不会武,手也白白净净的,没有茧子。”

除了容貌有些骇人之外,一点凶相都不显。

话落,宗冶眉目间却透出几分怀疑之色,不过并未宣之于口,便也无人在意。

蒲柳敛眸,旁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县衙对吴品之重视非常,我家密探费劲心思,也只打听到这一星半点。

“但我知晓,青岩县丞习惯将证人口供安置在架阁库,晚间衙役散了职,各位少侠要想探究到更多讯息,不妨夜探架阁库。”

对此,初佩璟略有不解:“馆主手下密探,不能直接潜入其中吗?”

“不行。”她问的对象是蒲柳,但回答她的,却是林抱墨,“同游馆卖的是消息,不是人命。”

闻言,蒲柳略一挑眉,像是不曾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很快附和:“不错,凡大难临头之事,我同游馆都不能掺和其中。”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同游馆在明,自然要循规蹈矩。

但是,游侠在暗,偷偷摸摸些,只要没人查到,便也无所畏惧。

于是四人相视一眼,敲定了某项决议。

今夜,自有大计。

终于换下旧衣,松鹭迫不及待躺入浴池中。

墨发如瀑,随她沉入汤池水底。

水衣松松垮垮地围在她身边,上层各色花瓣挡住落下来的烛光。

原来,世间桎梏不断。

她扬唇,脚下轻点便轻松跃出水面。

转身,视线正与蒲柳对上。

来人正蹲坐在池边,唇角带笑。

“东家安好。”蒲柳展颜,语气却不善,“少东家想见您。”

“不见。”她拒绝得干脆,出水时还用了内力震开身上水珠。

她走出几步,正要去取新衣换上。

殊不知,有只手先她一步,故意使坏似的,偏要叫她难堪。

外头究竟是谁呢?

松鹭双臂环抱,冷嗤一声:“梧桐,还我。”

“……没意思。”久违之人败兴而归,脱掉她搭在袖口的护腕。

那正是裴长渡惯用的物件。

“他的手指,可没这么纤细。”松鹭抓起梧桐的左腕,从她怀里夺回新衣,便将其随意丢到一边漫不经心道,“这位稀客,找本座何事?”

梧桐本还想责她不知温存体贴,可蒲柳一道视线落过来,她便噤了声,同松鹭阐明:“畴阳郡如今鱼龙混杂,出于各方考虑,还请楼主随我等回转幽客郡,共商武林大事。”

这话要是蒲柳所言,松鹭或许还不会在意,但如今连梧桐也出山相劝……

有趣,她还真想知道,谁能伤得了裴长庸。

是七七纪念日停更时的补偿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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