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宫中一夜

这顿饭吃完,宣简避开下人来到宣渠的屋内,手上抱着第一次启程前带的母亲的信物。

一串廉价手链,一根漆色木簪。

现在已是母亲遗物了。

宣渠将它们包进腰间。很是怅然地舒出一口长气。

来时不曾料到,在临川侯府不过一天就又要启程。

左右最宝贵的东西都带在身上,她将玉牌和这一路剩下的钱交给宣简,叮嘱:“玉牌有大用,你须得完完整整地保管好,等我回来交给我。”

宣简把东西抱在怀里,认真地抬头看着她,严肃地发了个誓:“若是丢了,教我七窍流血、穿心而死!”

宣渠“噗嗤”一声乐了,伸手用力揉了揉他头顶:“你这都哪学来的话啊,少看点话本子——倒也没那么重要,没你活着重要。”

“不过我猜它应至少值三百两银子吧。”她故作忧心地叹口气,“真要丢了,你赔我银子就是。”

见这大数目把宣简吓得面色惨白,她忍俊不禁,心里沉甸甸压着的石头终于移开一些。正准备继续收拾东西,却听得宣简当了真,郑重地道:

“我会赔的。”

宣渠眉头一跳:“我开玩笑的。不必当真。”

宣简眼帘低垂,大概并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就这样抱着玉牌与钱袋,默不作声地看宣渠上上下下整理得井井有条。

宣渠把能带的都绑在身上后,终于安心地坐下享受软垫靠背,目光扫到旁边的宣简,慢慢收起了笑意,心里又涌上来一股好笑——小孩子还是比较黏人。

虽则忽略了自己也不算多大。

宣渠随口安抚了几句:“没事,进宫而已。若是瞧见什么好吃的,我偷偷给你带点出来。”

接下来的半天,宣渠到处打听血典大祭,但无人回答,最后是引他们进府的侍女悄悄地提醒她,不能提。

宣渠了悟。

月上中天,星子闪烁,屋檐下几人安眠几人辗转,绵长呼吸持续至第二日卯时,姨母遣人来喊她。

宣简站在门后悄悄地跟她挥手。

马蹄声在空静的街上格外清晰,干脆有力,比他们来符国的路上租的有力气得多。

宣渠揣着姨母交予她的信物——一根小小的竹节,窝在窗边,从飘逸的帘子与车窗露出的缝隙里,向外窥见符国大街头一隅。

夜幕将合,临近黎明,空气里水雾深重,在车壁表面凝了一层浅浅的露。

符国离沙漠远,没有终年不去的粗粝风沙,拂面的空气都是细腻的、轻柔的,虽然车厢密闭,仍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温柔若博爱的母亲手指拂过孩子的脸庞,吸一口气,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在这样柔和的风里,马蹄渐渐停止。

窗外轻声低语,帘子骤然被掀开,疑虑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隔着冰凉手甲在她身上探了几处容易藏东西的地方,随即放行。

车夫是那送宣渠回鸢城的车夫的兄弟——他哥逃得及时,顺利回府复命,同样告知了姐弟俩执意向前一事。

在他们叩门入府以前,宣长命以为他们已葬身鸢城了,因此再见面时欣喜得无以复加。

宣渠心中忐忑时反而喜欢说话,这一路又是自言自语又是与车夫搭话,但车夫只眼底沉沉地瞪着她,一言不发,时不时瞥过头去,仿佛看她一眼都恶心。

宣渠被瞪久了,愣了,想了好一阵,诚恳地发问:“我之前见过你吗?”

是之前结了什么恶缘吗?

车夫冷笑:“夜凉露重,还请贵人待在车中莫要探头,若是受凉了,回头咱们又是要掉脑袋的。”

又?

宣渠摸不着头脑,但心知问下去没有意义,莘莘放下帘子。

车夫将人拉到一处宫门前,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不耐烦的眼睛。赔笑交谈几句后,宣渠顺从地挤进去。

突然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钳制住她的手腕,往旁边一拉。

惊呼卡在喉咙里,一道中年男声淡漠响起:“处理干净。”

下一刻,血色一闪而过,车夫的身躯软软瘫倒下去!

宣渠第一次见人在自己面前被杀,眼睛瞪如铜铃,当即剧烈挣扎起来,嘴中却被人眼疾手快地塞了东西,箍在腰上的手臂也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一记手刀劈向后颈,感受到轻微的空气流动,宣渠在那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和力量,竟出乎意料地脖颈至后腰整个扭成个极其曲折的角度,硬是躲过了这一记。

钳制她的人微微一怔,手上松了些许力道,就被她解开自己外衣,顺着滑了出去,嘴里的布团一扯,疯狂地向前跑。

外衣滑落在地。

身后响起叹息:“……抓活口,人不要晕过去。”

风在耳侧呼啸,宣渠只感觉浑身气血都在上涌到脑袋,听觉从未如此灵敏,反应从未如此敏捷,五感此刻相通,躲过一阵又一阵气流袭来的方向,在高高低低的矮木、花丛里连滚带爬地翻了好几个跟头。

上次这样狼狈地窜逃,还是在一月前,鸢城外被魔物追,她惊惶地奔跑着,但一个月前魔物抓到了她,一个月后人也抓到了她。

侍卫将人提到中年男人面前。

她的两只手臂被反绑身后,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被点了穴,身体麻麻的。

中年男人手上正拿着从她手上拿走的竹节,从里面掏出一卷纸,而后视线回到她身上,问:“你生辰是三月二十,午时出生?”

宣渠掀起眼皮,恨恨注视着他。

——他要问话也没解开她哑穴啊?!

这人抬起她右腕,掀起袖子,看见了手臂内侧的七个红痣。

六个颜色极深,一个相比而言已经变浅。

他浑不在意,好像问话只是顺口,并不需要确认。

刹那间藏在记忆深处的一幕突然浮现,那是初至临川侯府,姨母拿着信纸神色晦暗不明,宣渠跪在地上心中忐忑不安,突然头顶传来轻柔的女声。

姨母站了起来,亲自将她扶起,笑意盈盈地问了她与宣简的生辰,随后又状似无意地问起了她手臂上的红痣是否为胎记。

那时她满心焦虑,点了点头,并未注意原本态度算不上热络的姨母眼中迸出狂喜,很快提起了为宣长寻寻药之事。

往事在目,福至心灵一般,一个念头宛若惊雷劈下,恍然击中宣渠的大脑,将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她猛然抬头,果然在中年男人的脸上看见了一丝满意。

接着他咧开嘴笑了,森森白牙如修罗厉鬼,背着光整张脸敛在阴影中,人面也仿佛在还未到来的炙热空气烘成了扭曲的模样:

“长命真是我的及时雨啊,就是总有些自己的想法,需要逼一逼……”

“将人送到天秀宫。”临川侯下了最后决断。

当侍卫把车夫的尸体和宣渠放在同一个车厢里,车轮滚动又慢慢离开这座宫殿时,宣渠依稀看见了中年男人脸上生动的表情。

——那样开怀的、仿佛是什么计划成功的自得笑意。

宣渠面无表情地躺在光凉的木板上。旁边的尸体甚至还是温热的。

她木木地想着这一切,忌恨姨母的大夫人、进宫半月的临川侯、讳莫如深的血典大祭、专门询问的胎记……

她从一开始就是临川侯府的目标——原因大概与她的生辰和胎记有关。

那么两月前她能顺利从临川侯府离开,是得益于什么呢?

姨母知道吗?知道临川侯故意用大夫人来逼她吗?

她会心凉吗?她会后悔吗?

她其实已经后悔了。

所以才会立刻把她送到临川侯手中。

天秀宫是什么地方?是干什么的?

她如果不能活着回去,宣简会意识到吗?姨母会留下宣简吗?

宣渠简直想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恐惧、焦虑、不安、茫然……巨浪滔天,她不过一叶小舟泛于平静小溪,无意误入这惊涛骇浪的一角,便已吓得浑身颤抖,却还是被一股不可抗力拉进了漩涡。

天色渐亮,宫墙后透出微弱的光,沿着木板的缝隙洒在翘起的眼睫上,打断了脑中乱嗡嗡的思绪。

宣渠敏感地睁开眼。

不过须臾,马车外再次传来了声响。“吱呀”一声,随即马车顶盖被掀了起来,身体突然悬空向上漂去,她和车夫一同被无形之力拖到了一个人面前。

那是个银发长至落地、肤色极其白皙的难辨男女的人,黑金法袍形制规整,额间挂着眼睛大小的透亮宝石,黎光下亮得刺眼,眼睫纤长卷翘似覆雪,赤红眼珠里闪着粼粼的、冷酷的光。

远看面上仿佛长了三只眼,每一只都幽幽深邃。

她,或他,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宣渠,把一张符纸拍她额上,拖着她和车夫的尸体走进了宫门中,拐进一个巨大的炼丹房,把他们丢在地上,然后站定在炉前。

炉火旺盛,热浪铺面,不多久,宣渠就浑身像被水浸了一般,与此同时,连着几个时辰未进水的嘴唇也干裂起皮。

但她来不及担忧渴死,就见银发人忽然动了起来。接着从车夫的脖子伤口处血液倾泻而出,飞入打开的炉口,尸体瞬间变成一张干瘪人皮。

火焰越发深红。

宣渠惊骇不已,那银发人却偏头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死人,淡淡道:“别动。”

是个女子声音。

她嘴里念着听不清的话,法袍上挂着跟临川侯府大门上如出一辙的金铃和符纸,对着炉子手舞足蹈,大开大合、充满力道。而随着她的动作,炉中火焰竟慢慢团成一个球形,从炉口飞出,渐渐转黑。

“咔嚓”清脆一声,银发人背对着宣渠,脖子骤然向后扭去露出断口,里面血肉蠕动扭曲。

黑球飞入断口,黑色慢慢蔓延上了那倒着的眼白,浸染整个眼眶。

受炉子里的热火影响,宣渠感觉腹中一股热流腾地升起,穴道和符纸慢慢有了松动,身随意动,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就是这极微的一小步,断脖的银发人浓黑眼眶倏然紧紧盯住了她,血肉断口一张一合,从喉管里发出了与之前毫不相像、嘶哑的怪声:“我都说了——别动!”

宣渠毕竟还没恢复,不敢继续乱动,只冰凉立在原地,震惊地看她断脖重新接上、眼白黑色迅速褪去,一盏茶的时间,又恢复成月色下流动银光的一身法袍清立如雪的人。

好像只是把尸体烧了,从炉子里吸收了什么似的。

银发流光更甚。

银发人再次手夹三张符纸,“唰”地甩向宣渠,将她手脚牢牢箍在墙上,掀起袖子,看向红痣。

宣渠的目光随之而动,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几乎只有六颗痣了。

有一颗痣的颜色淡得快要消失不见了。

从临川侯那里过来才多久,是怎么发生这么大变化的?!

银发人的眉毛也狠狠皱起来,她深深看了一眼宣渠,打开宫门,很快有人领命离开。

出于直觉,宣渠敏锐地隐约感觉到,先前从被银发人拖入宫殿开始,那股似有似无萦绕周身的杀气一下散去了不少。

接着银发人走到她面前,垂眸,眼底红色越发深浓,暗得发紫,一道符文劈头而下。

宣渠再次晕了过去。

#

临川侯府。

宣简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心怦怦狂跳,一下一下的搏动在静寂的夜里十分清晰。思及方才的梦,他仍然心有余悸。

怎会梦到母亲死前的模样……

梦里的母亲,终日在清明和疯癫的边缘,时而哭泣时而欢笑,经常对着空气说他们听不懂的话,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存在——

“顺兴无为,阴德滋盛;西境有渠,渠生百恶;尔轮数载,大业将成……”

“放开我!放开我!不要找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娘……我没有……是小妹……”

“唐焕良!你不得好死——”

梦里的阿姐孤身一人上路,他留在家中照顾母亲。母亲日夜虚弱,咒骂的语气也越来越轻,他低头努力分辨着那模糊的话语中,究竟说的是什么,那场大火就迅速地烧了起来——

土地在震荡,街上挤满了跑出来的人,哭泣、叫喊、推搡声充斥,头顶的日光扭曲成飘带的形状,远处的火光从一个小点突然放大,一下蹿至眼前。

母亲艰难地撑起身,眼里是数十天极其罕见的清醒。

她一把拉过宣简,在他耳边说:“去北境宣姓。我乃——”

随即她好像看到了什么更为可怖之物,瞳孔紧缩,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一把推开。他软绵绵地弹开,半边身子僵硬,在滚烫的热浪里飞速后退。

火焰爬上她的头颅,那张三十多岁的面庞一瞬黢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后化作纷纷扬扬的炉灰,消散在空气中。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宣简坐在黑暗中,浑身颤抖地缩成一团,又拢紧了自己。往常噩梦后阿姐会不耐烦地轻拍他的后背,清醒的母亲偶尔也会下床熬一个土方子安神汤,可眼下只有他一个人。

他孤身一人在临川侯府。

阿姐能顺利回来吗?

#

辰时,符国宫门外。

一女一男顶着万众注目,泰然自若地从飞剑上款款走下。

经历一夜跋涉,扬沙铺面,又环境贫瘠,并无多少灵力补充,白衣的那位显然极不适应这里的环境,面上满是遮掩不住的嫌弃和倦怠。

青衣的那位稍好一点,纵然灵脉有些干涸、隐隐刺痛,还能面不改色地忍下,和声和气地向前一步,取出玉牌交与宫门守卫。

青衣少年扬声道:“烦请通报国师,观命司二星使,应邀前来观礼。”

守卫恭谨肃穆,交换眼神,随即一人独自上前,审慎道:“可是血典大祭?”

“血典大祭?”青衣少年露出极为惊讶的神情,脱口而出,“国师邀请我等前来,不是已寻得天时地利人和,可召唤……”

召唤上古的魔族。

话未说完就被守卫领头人急急打断,他不复警惕,也不好对贵客有什么过激的动作,尤其是这是一位观命司的星使。

凡天地大事,观命司无不知晓,另有星使至日使不同级别的司徒监测发展,若违背天命,及时出手加以拨正——没有什么能逃离观命司的注视。

因此每有大动作,发起者往往干脆对观命司敞开大门,甚至主动邀请,邀其一同见证。

两名少年被恭恭敬敬地迎进去。

青衣少年甫一迈进天秀宫大门,就感受到这里与外面截然不同,汹涌的灵气在小小的宫殿里横冲直撞,灵力之浓竟与十年一开的太虚秘境可堪一比!

领路的宫人悄然退去,青衣少年饶有兴致地左右晃了晃,在芬芳馥郁中陶醉地深吸一口气,暗暗运转周天。

尝试后,她睁开眼:“只是摆设啊……”

白衣少年目光冷淡地扫射周边,从进门起他就注意到,这座宫殿人来往稀少,十分冷清,地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片深红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滩。只可惜他不会星使那般看破过往未来的本事,只是本能地感到反感,浑身难受,恨不得快点办完事离开才好。

他问道:“师姐,我们何时……”

话到一半,便突然见前方最深处紧闭的大门“轰”地打开,日光下如银河顺发丝倾泻而下、白得闪光、一身黑金法袍的国师站在门口,怒气沉沉地瞪着他们。

清越满载火气的声音顺风一路飘来,带着密闭空间里沉闷的尘封丹炉呛人的腥味:

“你们不是观命司的人!——你们是谁?!”

青衣少年极轻地“啊呀”了一声。

“被发现了。”她笑了笑,炼骨境初期的威压如小儿瘙痒,十分无聊且无趣。

白衣少年默不作声,手已经按上剑鞘,蓄势待发。

青衣少年轻轻巧巧地在凝滞的空间里向前走去,步伐轻盈,抬眸笑意泛起,一边抽出不周剑:“但我们是谁,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知道了。”

微笑一收,悍然转厉,雷霆劈下,电光炸开:“——西境国师,云水出身,仙门正统!何敢参修禁术,尸骨作材,血肉为依,以人为祭,召唤魔族?!你是如何说动符国举国上下为你的血典大祭让路的?你是从何修得这般禁术?观命司有无参与?速速停下,从实招来,或可留你全尸!”

前面大半段是上上周就写好的,结果这两周突然忙疯了……疯狂赶工终于能在周末最后畅写

二编

修改了一些细枝末节

5写不完了下周努力能写3章……

五一留守儿童严肃大火爆炒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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