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吃完,宣简避开下人来到宣渠的屋内,手上抱着第一次启程前带的母亲的信物。
一串廉价手链,一根漆色木簪。
现在已是母亲遗物了。
宣渠将它们包进腰间。很是怅然地舒出一口长气。
来时不曾料到,在临川侯府不过一天就又要启程。
左右最宝贵的东西都带在身上,她将玉牌和这一路剩下的钱交给宣简,叮嘱:“玉牌有大用,你须得完完整整地保管好,等我回来交给我。”
宣简把东西抱在怀里,认真地抬头看着她,严肃地发了个誓:“若是丢了,教我七窍流血、穿心而死!”
宣渠“噗嗤”一声乐了,伸手用力揉了揉他头顶:“你这都哪学来的话啊,少看点话本子——倒也没那么重要,没你活着重要。”
“不过我猜它应至少值三百两银子吧。”她故作忧心地叹口气,“真要丢了,你赔我银子就是。”
见这大数目把宣简吓得面色惨白,她忍俊不禁,心里沉甸甸压着的石头终于移开一些。正准备继续收拾东西,却听得宣简当了真,郑重地道:
“我会赔的。”
宣渠眉头一跳:“我开玩笑的。不必当真。”
宣简眼帘低垂,大概并不以为然的样子。他就这样抱着玉牌与钱袋,默不作声地看宣渠上上下下整理得井井有条。
宣渠把能带的都绑在身上后,终于安心地坐下享受软垫靠背,目光扫到旁边的宣简,慢慢收起了笑意,心里又涌上来一股好笑——小孩子还是比较黏人。
虽则忽略了自己也不算多大。
宣渠随口安抚了几句:“没事,进宫而已。若是瞧见什么好吃的,我偷偷给你带点出来。”
接下来的半天,宣渠到处打听血典大祭,但无人回答,最后是引他们进府的侍女悄悄地提醒她,不能提。
宣渠了悟。
月上中天,星子闪烁,屋檐下几人安眠几人辗转,绵长呼吸持续至第二日卯时,姨母遣人来喊她。
宣简站在门后悄悄地跟她挥手。
马蹄声在空静的街上格外清晰,干脆有力,比他们来符国的路上租的有力气得多。
宣渠揣着姨母交予她的信物——一根小小的竹节,窝在窗边,从飘逸的帘子与车窗露出的缝隙里,向外窥见符国大街头一隅。
夜幕将合,临近黎明,空气里水雾深重,在车壁表面凝了一层浅浅的露。
符国离沙漠远,没有终年不去的粗粝风沙,拂面的空气都是细腻的、轻柔的,虽然车厢密闭,仍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钻进来,温柔若博爱的母亲手指拂过孩子的脸庞,吸一口气,还带着淡淡的香味。
在这样柔和的风里,马蹄渐渐停止。
窗外轻声低语,帘子骤然被掀开,疑虑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隔着冰凉手甲在她身上探了几处容易藏东西的地方,随即放行。
车夫是那送宣渠回鸢城的车夫的兄弟——他哥逃得及时,顺利回府复命,同样告知了姐弟俩执意向前一事。
在他们叩门入府以前,宣长命以为他们已葬身鸢城了,因此再见面时欣喜得无以复加。
宣渠心中忐忑时反而喜欢说话,这一路又是自言自语又是与车夫搭话,但车夫只眼底沉沉地瞪着她,一言不发,时不时瞥过头去,仿佛看她一眼都恶心。
宣渠被瞪久了,愣了,想了好一阵,诚恳地发问:“我之前见过你吗?”
是之前结了什么恶缘吗?
车夫冷笑:“夜凉露重,还请贵人待在车中莫要探头,若是受凉了,回头咱们又是要掉脑袋的。”
又?
宣渠摸不着头脑,但心知问下去没有意义,莘莘放下帘子。
车夫将人拉到一处宫门前,门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不耐烦的眼睛。赔笑交谈几句后,宣渠顺从地挤进去。
突然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钳制住她的手腕,往旁边一拉。
惊呼卡在喉咙里,一道中年男声淡漠响起:“处理干净。”
下一刻,血色一闪而过,车夫的身躯软软瘫倒下去!
宣渠第一次见人在自己面前被杀,眼睛瞪如铜铃,当即剧烈挣扎起来,嘴中却被人眼疾手快地塞了东西,箍在腰上的手臂也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一记手刀劈向后颈,感受到轻微的空气流动,宣渠在那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敏捷和力量,竟出乎意料地脖颈至后腰整个扭成个极其曲折的角度,硬是躲过了这一记。
钳制她的人微微一怔,手上松了些许力道,就被她解开自己外衣,顺着滑了出去,嘴里的布团一扯,疯狂地向前跑。
外衣滑落在地。
身后响起叹息:“……抓活口,人不要晕过去。”
风在耳侧呼啸,宣渠只感觉浑身气血都在上涌到脑袋,听觉从未如此灵敏,反应从未如此敏捷,五感此刻相通,躲过一阵又一阵气流袭来的方向,在高高低低的矮木、花丛里连滚带爬地翻了好几个跟头。
上次这样狼狈地窜逃,还是在一月前,鸢城外被魔物追,她惊惶地奔跑着,但一个月前魔物抓到了她,一个月后人也抓到了她。
侍卫将人提到中年男人面前。
她的两只手臂被反绑身后,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被点了穴,身体麻麻的。
中年男人手上正拿着从她手上拿走的竹节,从里面掏出一卷纸,而后视线回到她身上,问:“你生辰是三月二十,午时出生?”
宣渠掀起眼皮,恨恨注视着他。
——他要问话也没解开她哑穴啊?!
这人抬起她右腕,掀起袖子,看见了手臂内侧的七个红痣。
六个颜色极深,一个相比而言已经变浅。
他浑不在意,好像问话只是顺口,并不需要确认。
刹那间藏在记忆深处的一幕突然浮现,那是初至临川侯府,姨母拿着信纸神色晦暗不明,宣渠跪在地上心中忐忑不安,突然头顶传来轻柔的女声。
姨母站了起来,亲自将她扶起,笑意盈盈地问了她与宣简的生辰,随后又状似无意地问起了她手臂上的红痣是否为胎记。
那时她满心焦虑,点了点头,并未注意原本态度算不上热络的姨母眼中迸出狂喜,很快提起了为宣长寻寻药之事。
往事在目,福至心灵一般,一个念头宛若惊雷劈下,恍然击中宣渠的大脑,将蛛丝马迹串联起来。
她猛然抬头,果然在中年男人的脸上看见了一丝满意。
接着他咧开嘴笑了,森森白牙如修罗厉鬼,背着光整张脸敛在阴影中,人面也仿佛在还未到来的炙热空气烘成了扭曲的模样:
“长命真是我的及时雨啊,就是总有些自己的想法,需要逼一逼……”
“将人送到天秀宫。”临川侯下了最后决断。
当侍卫把车夫的尸体和宣渠放在同一个车厢里,车轮滚动又慢慢离开这座宫殿时,宣渠依稀看见了中年男人脸上生动的表情。
——那样开怀的、仿佛是什么计划成功的自得笑意。
宣渠面无表情地躺在光凉的木板上。旁边的尸体甚至还是温热的。
她木木地想着这一切,忌恨姨母的大夫人、进宫半月的临川侯、讳莫如深的血典大祭、专门询问的胎记……
她从一开始就是临川侯府的目标——原因大概与她的生辰和胎记有关。
那么两月前她能顺利从临川侯府离开,是得益于什么呢?
姨母知道吗?知道临川侯故意用大夫人来逼她吗?
她会心凉吗?她会后悔吗?
她其实已经后悔了。
所以才会立刻把她送到临川侯手中。
天秀宫是什么地方?是干什么的?
她如果不能活着回去,宣简会意识到吗?姨母会留下宣简吗?
宣渠简直想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恐惧、焦虑、不安、茫然……巨浪滔天,她不过一叶小舟泛于平静小溪,无意误入这惊涛骇浪的一角,便已吓得浑身颤抖,却还是被一股不可抗力拉进了漩涡。
天色渐亮,宫墙后透出微弱的光,沿着木板的缝隙洒在翘起的眼睫上,打断了脑中乱嗡嗡的思绪。
宣渠敏感地睁开眼。
不过须臾,马车外再次传来了声响。“吱呀”一声,随即马车顶盖被掀了起来,身体突然悬空向上漂去,她和车夫一同被无形之力拖到了一个人面前。
那是个银发长至落地、肤色极其白皙的难辨男女的人,黑金法袍形制规整,额间挂着眼睛大小的透亮宝石,黎光下亮得刺眼,眼睫纤长卷翘似覆雪,赤红眼珠里闪着粼粼的、冷酷的光。
远看面上仿佛长了三只眼,每一只都幽幽深邃。
她,或他,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宣渠,把一张符纸拍她额上,拖着她和车夫的尸体走进了宫门中,拐进一个巨大的炼丹房,把他们丢在地上,然后站定在炉前。
炉火旺盛,热浪铺面,不多久,宣渠就浑身像被水浸了一般,与此同时,连着几个时辰未进水的嘴唇也干裂起皮。
但她来不及担忧渴死,就见银发人忽然动了起来。接着从车夫的脖子伤口处血液倾泻而出,飞入打开的炉口,尸体瞬间变成一张干瘪人皮。
火焰越发深红。
宣渠惊骇不已,那银发人却偏头看了她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死人,淡淡道:“别动。”
是个女子声音。
她嘴里念着听不清的话,法袍上挂着跟临川侯府大门上如出一辙的金铃和符纸,对着炉子手舞足蹈,大开大合、充满力道。而随着她的动作,炉中火焰竟慢慢团成一个球形,从炉口飞出,渐渐转黑。
“咔嚓”清脆一声,银发人背对着宣渠,脖子骤然向后扭去露出断口,里面血肉蠕动扭曲。
黑球飞入断口,黑色慢慢蔓延上了那倒着的眼白,浸染整个眼眶。
受炉子里的热火影响,宣渠感觉腹中一股热流腾地升起,穴道和符纸慢慢有了松动,身随意动,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就是这极微的一小步,断脖的银发人浓黑眼眶倏然紧紧盯住了她,血肉断口一张一合,从喉管里发出了与之前毫不相像、嘶哑的怪声:“我都说了——别动!”
宣渠毕竟还没恢复,不敢继续乱动,只冰凉立在原地,震惊地看她断脖重新接上、眼白黑色迅速褪去,一盏茶的时间,又恢复成月色下流动银光的一身法袍清立如雪的人。
好像只是把尸体烧了,从炉子里吸收了什么似的。
银发流光更甚。
银发人再次手夹三张符纸,“唰”地甩向宣渠,将她手脚牢牢箍在墙上,掀起袖子,看向红痣。
宣渠的目光随之而动,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几乎只有六颗痣了。
有一颗痣的颜色淡得快要消失不见了。
从临川侯那里过来才多久,是怎么发生这么大变化的?!
银发人的眉毛也狠狠皱起来,她深深看了一眼宣渠,打开宫门,很快有人领命离开。
出于直觉,宣渠敏锐地隐约感觉到,先前从被银发人拖入宫殿开始,那股似有似无萦绕周身的杀气一下散去了不少。
接着银发人走到她面前,垂眸,眼底红色越发深浓,暗得发紫,一道符文劈头而下。
宣渠再次晕了过去。
#
临川侯府。
宣简猛地睁开眼睛,从梦中惊醒,心怦怦狂跳,一下一下的搏动在静寂的夜里十分清晰。思及方才的梦,他仍然心有余悸。
怎会梦到母亲死前的模样……
梦里的母亲,终日在清明和疯癫的边缘,时而哭泣时而欢笑,经常对着空气说他们听不懂的话,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他们看不见的存在——
“顺兴无为,阴德滋盛;西境有渠,渠生百恶;尔轮数载,大业将成……”
“放开我!放开我!不要找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娘……我没有……是小妹……”
“唐焕良!你不得好死——”
梦里的阿姐孤身一人上路,他留在家中照顾母亲。母亲日夜虚弱,咒骂的语气也越来越轻,他低头努力分辨着那模糊的话语中,究竟说的是什么,那场大火就迅速地烧了起来——
土地在震荡,街上挤满了跑出来的人,哭泣、叫喊、推搡声充斥,头顶的日光扭曲成飘带的形状,远处的火光从一个小点突然放大,一下蹿至眼前。
母亲艰难地撑起身,眼里是数十天极其罕见的清醒。
她一把拉过宣简,在他耳边说:“去北境宣姓。我乃——”
随即她好像看到了什么更为可怖之物,瞳孔紧缩,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一把推开。他软绵绵地弹开,半边身子僵硬,在滚烫的热浪里飞速后退。
火焰爬上她的头颅,那张三十多岁的面庞一瞬黢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后化作纷纷扬扬的炉灰,消散在空气中。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宣简坐在黑暗中,浑身颤抖地缩成一团,又拢紧了自己。往常噩梦后阿姐会不耐烦地轻拍他的后背,清醒的母亲偶尔也会下床熬一个土方子安神汤,可眼下只有他一个人。
他孤身一人在临川侯府。
阿姐能顺利回来吗?
#
辰时,符国宫门外。
一女一男顶着万众注目,泰然自若地从飞剑上款款走下。
经历一夜跋涉,扬沙铺面,又环境贫瘠,并无多少灵力补充,白衣的那位显然极不适应这里的环境,面上满是遮掩不住的嫌弃和倦怠。
青衣的那位稍好一点,纵然灵脉有些干涸、隐隐刺痛,还能面不改色地忍下,和声和气地向前一步,取出玉牌交与宫门守卫。
青衣少年扬声道:“烦请通报国师,观命司二星使,应邀前来观礼。”
守卫恭谨肃穆,交换眼神,随即一人独自上前,审慎道:“可是血典大祭?”
“血典大祭?”青衣少年露出极为惊讶的神情,脱口而出,“国师邀请我等前来,不是已寻得天时地利人和,可召唤……”
召唤上古的魔族。
话未说完就被守卫领头人急急打断,他不复警惕,也不好对贵客有什么过激的动作,尤其是这是一位观命司的星使。
凡天地大事,观命司无不知晓,另有星使至日使不同级别的司徒监测发展,若违背天命,及时出手加以拨正——没有什么能逃离观命司的注视。
因此每有大动作,发起者往往干脆对观命司敞开大门,甚至主动邀请,邀其一同见证。
两名少年被恭恭敬敬地迎进去。
青衣少年甫一迈进天秀宫大门,就感受到这里与外面截然不同,汹涌的灵气在小小的宫殿里横冲直撞,灵力之浓竟与十年一开的太虚秘境可堪一比!
领路的宫人悄然退去,青衣少年饶有兴致地左右晃了晃,在芬芳馥郁中陶醉地深吸一口气,暗暗运转周天。
尝试后,她睁开眼:“只是摆设啊……”
白衣少年目光冷淡地扫射周边,从进门起他就注意到,这座宫殿人来往稀少,十分冷清,地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片深红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滩。只可惜他不会星使那般看破过往未来的本事,只是本能地感到反感,浑身难受,恨不得快点办完事离开才好。
他问道:“师姐,我们何时……”
话到一半,便突然见前方最深处紧闭的大门“轰”地打开,日光下如银河顺发丝倾泻而下、白得闪光、一身黑金法袍的国师站在门口,怒气沉沉地瞪着他们。
清越满载火气的声音顺风一路飘来,带着密闭空间里沉闷的尘封丹炉呛人的腥味:
“你们不是观命司的人!——你们是谁?!”
青衣少年极轻地“啊呀”了一声。
“被发现了。”她笑了笑,炼骨境初期的威压如小儿瘙痒,十分无聊且无趣。
白衣少年默不作声,手已经按上剑鞘,蓄势待发。
青衣少年轻轻巧巧地在凝滞的空间里向前走去,步伐轻盈,抬眸笑意泛起,一边抽出不周剑:“但我们是谁,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知道了。”
微笑一收,悍然转厉,雷霆劈下,电光炸开:“——西境国师,云水出身,仙门正统!何敢参修禁术,尸骨作材,血肉为依,以人为祭,召唤魔族?!你是如何说动符国举国上下为你的血典大祭让路的?你是从何修得这般禁术?观命司有无参与?速速停下,从实招来,或可留你全尸!”
前面大半段是上上周就写好的,结果这两周突然忙疯了……疯狂赶工终于能在周末最后畅写
二编
修改了一些细枝末节
5写不完了下周努力能写3章……
五一留守儿童严肃大火爆炒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宫中一夜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