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的星星变的密集起来。

飞船内，全息投影飘向阿牛，悬浮在了他面前。

“商人的星球。”

达哥拍拍阿牛的肩：“去吧去吧，记得回来就行。”

于是阿牛笑着点点头，露出洁白的牙齿，而后动作利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弗云喃看看他，而后转回头凑向乌力，十字架耳饰闪了闪：“你的这位考生也有小虎牙哦。”

“离我远点。”乌力手上调参数的动作没停，红瞳扫了一眼他。

薛晟看到这一幕，推了一下眼睛。

弗云喃笑着退了回去，而后朝阿牛扬扬手：“到了，你不用我丢你下去吧？”

“这点小事就不麻烦弗考官了，我自己跳就成。”阿牛朝他拱了拱手。

楚楚萧萧偷笑着看向达哥，只见那人眯着眼，笑骂了一句。

“那合着我还欠了他两个人情呗。”

弗云喃长腿搭在操作台空位，状似不经意地回复道：“那记得还哦。”

杜淑刃内心吐槽：这到底谁给谁台阶啊。

阿牛笑着走出舱门，跳了一步，落在悬浮踏板上，而后飘向了一个原石一样的小星球。

它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某种复杂的账目。

阿牛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坐在这些数字的中央。

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堆着山一样高的纸张。

阿牛踏上这颗星球的时候，脚步很轻，但商人的笔尖还是停了一下。

“别踩到第三象限的总和，”商人头也不抬，声音沙哑，似乎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我算了好几天。”

阿牛连忙道着歉，收了收脚。

而后他的余光看到了小王子。

于是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一旁，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小王子站在商人的桌子旁边，仰着脸。

金色的头发是这灰白色的星球上唯一的阳光。

他等了很久，等到商人把一行数字写完、又写完、再写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您好，您在干什么？”

“我在工作。”商人的笔没有停。

“您在忙什么？”

“我在数星星。”

小王子歪了歪头。

他数过自己的花的花瓣，数过火山喷发的次数，数过日落，但他从来没有数过天上的星星。

“数星星？”小王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困惑，“为什么？”

商人终于抬起了头：“因为我拥有它们，它们让我变得富有，富有了，我就能买更多的星星。”

这句话让小王子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自己的花。

他每天早上给她浇水，给她罩上玻璃罩，帮她挡住风。

他想到自己的三座火山，他每个星期给它们疏通一次，让它们均匀地燃烧。

他对自己拥有的东西有用。

他看看商人：“那您对您的星星有什么用呢？”

商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纸张，上面写满了代表星星的数字。

那些星星在他的抽屉里活着，在他的纸片上活着，在他的数字里活着。

但唯独不在任何真实的地方活着。

“我……”商人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我对它们……我是拥有它们的人。”

阿牛看看天空中的星星，摇了摇头。

星星不属于他。

一个天体的质量、位置、运动状态是客观的、不依赖观测者的。

“你数了多少颗星星？”小王子问。

商人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五亿一千六百二十二万七千三百三十一颗。”

“你亲眼看到过它们吗？”

商人张了张嘴。

“我……我数的是它们的编号。我不需要看到它们。”

“那你数的编号又是什么呢？”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星球上的数字都颤了一下。

商人低下头，没有再回答。

“大人真是奇怪。”

小王子转身离开了。

商人的脸上出现一种茫然的表情。

他数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阿牛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戳了一下。

他也想起了自己。

想起自己去过很多地方，手机里存着很多照片。

但好像也从来没有停下来仔细看过。

他想起自己无休无止的工作出差加班，只是为了存钱过更好的生活。

但他好像一直没有真正地过好自己的生活。

他也一直在数，一直在走。

一直在做下一件事，去下一个地方，见下一个人。

他以为只要不停下来，就不会有空虚。

但他似乎忘了，不停下来也并不代表充实。

他只在积累。

只是在占有。

只是在，“拥有”。

但拥有之后呢？

他站在那里，看着商人，忽然觉得商人不是别人。

商人是他自己。

是那个害怕停下来就会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的自己。

阿牛于是走向商人，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有想过停下来，真正去看一颗星星吗？”

商人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我……没时间。”

阿牛笑了一下。

“我也总是这么说。”阿牛轻声道，“我也有自己的星星。”

商人只是看着他。

“我也没有好好看过它们。”

阿牛看向远处的星空。

那些真实存在的星星，不需要编号也不需要占有的星星。

它们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我应该去看。”他说着，转向商人。

商人还坐在那里，握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

“对了，星系正在退行，你数的很多星星早已不在原处，甚至可能已经超新星爆发了。”

阿牛笑了笑。

“所以，趁你还走得动，可以考虑也去看一看。”

说完，他没有再去看商人，只是转身踏上踏板，飘向了飞船。

阿牛坐回达哥旁边的座位，笑吟吟回复了孩子们对他见闻的问题之后，看向了达哥。

达哥没有跟前几次一样闭眼休息，他一直在等孩子们安静下来。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我想到一件事。”阿牛先开了口。

“我也是。”达哥笑笑，“你先说。”

“我攒了好久的年假，一直没休。”

达哥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想去一个没有信号的地方，带一本书，不带手机。就在那里坐着，看看书、看看星星。”

达哥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伸出了手，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一把。

“行，”达哥说，“这也是我想的事，我陪你去。”

“好。”阿牛笑着。

驾驶座前方，乌力的手指放在操控台上，盯着下一个星球的坐标。

弗云喃靠在副驾驶座上，碧色的眸子看着前方的星海，嘴角挂着一个没那么张扬的笑。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那全息投影的小王子在指尖转了一下。

下一个星球，小王子遇到的会是，点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