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该是大好的周末，温璟却被一通电话吵醒。

“喂，小璟。”

温璟搓了搓额头，嗯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被吵醒的不愉快。

“我是姑姑呀，是这样。。”电话那头有其他人催促的声音。“姑姑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回哪去。”温璟看了眼手表，早上八点。“我哥都走了，我也没必要回去了吧。”

“你这话说的。”电话那头换了个男人说话，粗旷的嗓音把温璟的瞌睡都吓醒了。“我们是一家人啊。”

“我在你家的时候，你也没把我当成一家人啊。”温璟已经坐起身来，“没事挂了。”

电话那头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刚吐出一个音便被温璟掐断了。

他站起身来，换上自己的衣服，把身上那套睡衣叠好，与床上那整齐的被子放在一起。

一大早的电话让他一点睡回笼觉的想法都没有了。

推开门，姜枳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跟昨天一样的装扮。温璟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在门口的。

沉默了几秒，姜枳开了口。

“今天没什么事，要不要去趟超市？家里调料快没了。”

温璟抿了抿嘴，点了点头。

“那你先洗漱，记得穿件厚外套，今天有点冷。”

温璟浅浅勾了勾嘴角，又点了下头。

这是温璟第一次在他面前笑，虽然姜枳知道这个笑只是出于礼貌，但也不由得让他心情好了起来，下楼梯的时候都不自觉的哼起小曲。

三月的风真挺凉的。

温璟坐在电瓶车后座，两只手抓着座椅边缘。姜枳骑得不快，风把他的三七分刘海吹成了大背头。

路边的树一棵一棵的往后退，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影。

温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里树挺多的。”

姜枳嗯了一声：“老城区，树比房子老。”

温璟想到了昨天何畅说姜枳节俭的事，没再接话。但他注意到，今天走的路和上学不一样——姜枳没有往学校的大路拐，而是沿着一条更窄的巷子往里骑。

巷子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一楼有些开了小店铺，卖水果的，修车的，卖早点的。这个时间早点铺已经收了，铁皮门关着，上面贴满了小广告。

“这边是老街。”姜枳说：“以前更热闹。”

“现在呢？”

“人少了。年轻人都去新区了。”

温璟看着那些旧房子，忽然想起小时候住的地方。也是这样的巷子，这样的铁皮门、哥哥骑自行车带他穿过巷子去上学，他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服。

那时候他很小，觉得巷子很长，怎么骑都骑不到头。

现在他才发现，原来这么短，几分钟就过去了。

超市很大，因为周末的原因，人有点多。

姜枳推了一辆购物车，温璟跟在后面。

“想吃什么？”姜枳问。

“都可以。”

姜枳假装思考了一会，说：“都可以是什么菜，我得好好想想。”他拿了生抽，盐，一袋面粉，又在冷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两盒鸡翅。

温璟在旁边站着，目光扫过货架，停在了大白兔软糖上。

姜枳没有看他，但推车的方向转了一下，拐进了零食区。

“这个吃吗？”姜枳拿起一袋薯片。

温璟摇头。

“这个？”

又摇头。

姜枳看了他一眼，拿了两盒饼干放进车里。

“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先买两样，不爱吃再说。”

温璟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最后没说出口。

他看了看这两盒饼干，是那天林舒分给他的同款，一份原味的，一份巧克力的。他其实挺爱吃这个牌子的，但没跟谁讲过。

温璟把目光收回，继续跟在购物车后面。

经过酒水饮料区的时候，姜枳停下来挑酒，他拿起一瓶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一瓶。

温璟在旁边站着，百无聊赖地四处看。

不远处的玩具区，一个小孩正哭闹着，大概是想买玩具，但父母不同意。小孩的哭声越来越大，听得温璟直皱眉。

随后，小孩的父亲估计是受不了了，一巴掌打在了那小孩的身上，一瞬间，整个超市安静了。

温璟愣住了，无数记忆涌入他脑海，他从那小孩父亲脸上看到了熟悉的表情。他顿时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手也止不住的颤。

“怎么了？”姜枳注意到动静，在旁边喊了好几声，发现不管用，又用手晃了晃温璟，这才把他思绪拉回来。

温璟回过神，发现姜枳正一脸担忧的看着自己。

“没什么。”

姜枳觉得奇怪，但没追问，把酒放进车里，继续往前走。

结账的时候，温璟站在姜枳旁边，看着收银员一件一件扫码，姜枳把东西装进袋子里，动作很快，袋口撑开，东西码的整整齐齐。

温璟这才发现，姜枳拿了很多东西，基本上都是一些零食，还有一些肉菜和酒水。屏幕上的数字越跳越高，这就是何畅说的节俭吗？

温璟帮不上忙，就在旁边站着，目光落在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口香糖，打火机，电池，还有小包装的大白兔。

“要那个吗？”姜枳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温璟愣了一下，顺着姜枳的目光看过去，他也在看那包大白兔。

“……不要。”温璟说。

姜枳没再问，收回目光，继续装袋。

温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不要。明明多看了一眼，明明也想尝尝。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这个糖是他小时候的回忆之一，小的时候哥哥总是能从口袋里掏出很多糖，温璟最喜欢的就是大白兔。

后来去了亲戚家，也只有过年会拿糖出来给他吃。但大多数时候，其他孩子已经把好吃的新鲜的都挑走了，轮到温璟时只剩大白兔了。

正回忆着，背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温璟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撞上了购物车的金属把手，疼的他闷哼了一声。

一个购物车的角顶在他后腰上。

“哎呦，你这孩子怎么站在路中间啊！”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温璟回过头。一个老太太，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大声放着视频。她面前横着一辆购物车，车头歪着，不出意外就是这辆车撞的了。

“我站的好好的。”温璟说。

“你站的好好的我能撞上你吗？”老太太嗓门很大，周围几个排队的人都看过来，“现在年轻人，站没站相，挡在路上也不知道让让。”

温璟想说“你撞的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太熟悉这种场景了。

在亲戚家的时候，不管是不是他的错，最后都是他的错。他解释过一次，换来的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后来也就不解释了。

他弯下腰揉了揉膝盖，准备就这样算了。

但姜枳没动。

他把手里的购物袋放下了。

温璟抬头看他。姜枳脸上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温璟注意到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阿姨。”姜枳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是您撞的他。”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我撞他？他挡在我面前我能不撞他啊？一点不知道尊老爱幼——”

“尊老爱幼是相互的。”姜枳打断她，语气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边走边玩手机撞了人，连句对不起都没有，还怪人家位置不对，说不过去吧。”

老太太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声音更大了：“你是他谁啊，管得着吗？”

“我是他哥。”

“给他道歉。”姜枳说。

温璟注意到姜枳的表情已经染上了一丝怒意，跟他前两天和蔼的样子截然不同。

冷冰冰的。

还有点帅。

老太太把购物车一推，拿上自己的东西就想走。姜枳往前一步，站在她面前。

“阿姨，道歉。”

周围安静了几秒。

收银员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后面排队的一个年轻妈妈小声说了句“确实是你撞的人家孩子。”

老太太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对不起行了吧！”她冲着温璟喊了一声，然后又瞪了姜枳一眼：“年轻人别太横，早晚有你吃亏的时候。”

说完她拎着东西，推着车，气哼哼的走了。

温璟站在原地，膝盖还疼着，手里拎着购物袋。

姜枳转过身，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

“疼不疼？”

“……还好。”

姜枳没再问，把地上的的购物袋拎起来，拍了拍温璟的肩膀，不重，就一下，然后接过他手里那袋。

“走吧。”

温璟跟在他后面，走出超市的时候，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下眼。

姜枳走在前面，背影逆着光。温璟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还转着那句：我是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