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枳把车停在巷子里,拎起购物袋。温璟跟在后面,推开门。
玄关的鞋柜上,他的旧帆布鞋并排放在那里,旁边是姜枳的鞋,比他的大两码。
温璟蹲下来解自己的鞋带。姜枳已经拎着袋子进了厨房。
换了鞋,温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姜枳正在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居然有那包大白兔。
温璟愣了愣,心里泛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站在那干嘛?”姜枳回头看了他一眼。
温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姜枳注意到他的目光,把那包糖抛给他,温璟差点没接住。
“你什么时候拿的。”温璟捏了捏包装袋。
“就……那老太太耍无赖的时候。”姜枳停下手里的动作:“说到这个。”
“以后不要怕这种人,她声音大,也只是声音大而已。”
“再遇到这种事,你就叫我来。”姜枳朝温璟笑了笑:“或者叫阿烽,他往那一站,可比我有说服力。”
温璟没忍住低头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还疼不疼?”姜枳问:“那一下可不轻吧。”
“好多了。”温璟转身走到吧台前,帮姜枳收拾着。
“你写作业去吧,我来弄就行。”姜枳把温璟手上的东西接了过来。温璟看了看他,只好坐下来,拿出作业本。
晚饭前,姜枳在厨房做饭。温璟在吧台上写数学。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嗒嗒嗒,节奏很稳。
温璟写着写着,停了下来,看着本子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个字。
哥。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秒,然后涂掉了。涂的很用力,几乎把纸涂破了。
他把那张草稿纸翻过去,重新写题。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姜枳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温璟嗯了一声,把本子合上,走到厨房帮忙端菜。
两个盘子都是鸡翅,一盘红烧,一盘香煎。
温璟正奇怪着份量,姜枳就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是不是觉得量多了?”姜枳炒着锅里的菜,挑了挑眉。“等会你就不觉得了。”
“哇!好香啊——”
大门的铃铛响了,熟悉的女声比门铃先进门。
说曹操曹操到。
何畅一进门,就能让整个叁两都热闹了起来,她走进厨房,看见温璟拿着两盘菜,说道:“姜枳怎么还叫人家小孩给你打下手。”说罢便接过温璟手里的鸡翅,“小孩坐着等开饭去,这个姜枳也太不懂尊老爱幼了吧。”
姜枳拿着手里的锅铲,说:“今天谁都别跟我提尊老爱幼啊,谁说我铲谁。”
“怎么了,谁惹的姜爷爷不开心了。”何畅回应着:“在我们姜爷爷的面前谁敢提尊老爱幼,谁能老的过姜爷爷啊。”
“你刚刚就提了。”阿烽喝着不知道从哪掏的酒,默默说了一句。
温璟笑了笑,跟着何畅走到吧台前坐下。
这顿晚饭吃的热血沸腾的。
何畅听完上午在超市发生的事,恨不得现在就杀到那老太太的家里去。
“要换做是我,必须要那老太太写个五百字检讨才能走!”何畅两颊一片红晕,俨然一副喝多的样子。
阿烽和姜枳也喝了不少,但无明显症状。
在不知道喝了多少杯之后,何畅终于倒下了,阿烽无奈的摇了摇头:“我送她回去吧。”
姜枳点了点头,把小电驴钥匙扔给阿烽。
动作之熟练,应该是发生过很多次了。
温璟仔细观察姜枳收拾桌子的样子,没有喝多,甚至连微醺都没有。
“怎么,想跟我一起洗碗?”姜枳冷不丁问了一句。
温璟正有这个打算,准备站起来一起收碗筷。
“哎。”姜枳拦下温璟手里的动作:“你还当真了,何畅看到又要说我不爱幼了,你上去洗澡吧,时间不早了。”
温璟看了看墙上的闹钟,已经十一点半了,这顿晚饭居然吃了这么久。
温璟嗯了一声,但还是帮姜枳把碗都收到水池里去了。
楼梯吱呀吱呀地响。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姜枳还在厨房,背影在水槽前,肩膀微微弓着。
温璟转回头,继续上楼。
温璟洗完澡,躺到床上。那件浅蓝睡衣又皱了,他伸手抚了抚。
灯关了,天花板那道细细的光还在。
温璟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他站在客厅里。
很小的客厅。墙皮脱落,到处是霉斑。茶几上盖着一块旧桌布。水泥地,凉意从脚底渗上来。
有人在喊。不是喊他。是喊他妈妈。
温璟知道自己在做梦。他醒不过来。他就站在那里,脚趾蜷着,想跑但没法动弹。
声音越来越大了。
那种低沉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他听过无数次了。在梦里听,和在现实里听,一样令人发抖。
然后是妈妈的哭声。
是压着的,闷在嗓子里的哭。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梦里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温璟想跑,想跑到巷子里,跑到街上,跑到任何不在这个客厅的地方。但他的脚动不了。他就被钉在原地。
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别打了——”
这句从嗓子里硬扯出来的,几乎破音的声音,撕开了梦境的一道口子。
是哥哥的声音。
视角从第一人称脱离,以一种灵魂出窍般的第三视角飘到上空。
温璟看到哥哥的脸,但血肉模糊。
然后是脚步声,再是闷响。
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温璟看到小小的自己在发抖,似乎想喊哥哥,但始终没有喊出口。
画面变了。
他坐在亲戚家的餐桌前。面前是一碗白饭。桌子上的盘子已经空了,菜叶子都不剩几根。肉菜放在离自己最远的地方,温璟想去够最后一块肉的时候,有人把盘子端走了。
“温璟,过来洗碗。”
他缩回手,像往常一样哦了一声,那天晚上是他饿着肚子睡的。
梦里的他闭上眼,却是哥哥的黑白照片。
温璟站在灵堂中间。
照片里的温衡笑着。
“哥哥,为什么还不来接我。”
温璟睁开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么混乱的梦了,也是在温衡去世后第一次梦见他。
天花板。那条光还在,只是变亮了些。
温璟才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后背的睡衣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的发紧。他喘着气,像从水里刚捞出来。
他摸了把脸,眼角湿漉漉的。
房间里很安静。楼下没有吉他声。窗外没有风声。心跳在此时此刻尤为明显。
他慢慢坐起来,看了眼手表,凌晨三点十七分。
温璟揉了揉太阳穴,梦里的画面带到现实,不由得让他想起以前的事。
可能是今天在超市看到了父母教训小孩的画面,温璟推断着。但最让他挥之不去的画面就是哥哥的脸。
命运总是这样,在以为一切都要变好的时候,又给了致命一击。
温衡把债还完了,哥俩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东西也搬得差不多了。
事故发生的时候温璟在上课,接到电话时温衡已经走了。
去认遗体的时候,没有人陪着温璟,身边站着负责案件的民警。他没敢看,只是简单瞟了一眼。
他不想脑海里哥哥的脸变成这样。
温璟叹了一口气,在医院似乎还见到了姜枳,当时的他没注意,也不在乎。
后来的火化,葬礼,财产统计,应该都是民警和姜枳帮他操办的。
在得知温衡死讯之后,温璟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听不见,也浮不起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心跳终于慢了下来。
温璟想下楼喝个水缓一缓,走到一半才发现吧台亮着灯。
姜枳还没睡?温璟想着,准备转身上楼。
结果楼下那人叫住了他。
“怎么没睡?”
“渴了。”
温璟看姜枳已经发现自己,索性就还是下来了。
他坐到姜枳的旁边,心里默默祈祷着姜枳不要发现自己的异样。
姜枳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接了杯水递给他。
抿了两口,温璟准备上楼了,突然发现姜枳正看着自己。
“做噩梦了?”姜枳用着试探的语气,小心翼翼的。
温璟嗯了一声,吧台的灯不是很刺眼,范围正好能照亮他们周围那一块。
温璟发着呆,看着墙壁上的照片,大多数是顾客的留影。目光飘着飘着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是温璟第一次看到哥哥工作的照片,穿着休闲衬衫,抱着木吉他,低着头,头顶的光落在他身上。
“我哥哥,是不是唱歌很好听。”温璟下意识的问出了这句。
“啊。”姜枳觉得很意外,这几天他尽量回避关于温衡的话题,没想到温璟自己会主动提起。
“很好听。”
“非常好听。”姜枳似乎觉得一句不够,又补了一句。
“嗯。”温璟又喝了一口水:“难怪你找驻唱的要求那么高。”
温璟站起身,把水一饮而尽:“我上楼了,你也早点睡。”
姜枳点了点头,看着温璟的背影慢慢消失在二楼。把吧台的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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