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樊肖到江琴公司报到那天,前台的小姑娘把他带到市场部,说“陆家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市场部经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周,短发,说话很快。她上下打量他一眼,说:“你跟着小李,先熟悉一下。”
小李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比他大几岁,带他领了工牌、办了门禁,然后指了指角落的一张空桌子。“你先坐那儿,有事叫你。”
陆樊肖坐下来。他抬头环顾一圈,然后看到了江予笙。
江予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资料,正低头写什么。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高中时一样。
陆樊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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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没什么事。小李给了他几份旧合同让他看,他翻看一个小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不是因为看不懂,是因为江予笙就在十步之外的地方,偶尔翻一页纸,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站起来去倒水。
经过他桌子的时候,没有看他。
陆樊肖低头继续翻合同。
十一点左右,周经理走过来,拍了拍手。“来,安排个活。”
她看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陆樊肖和江予笙之间停顿一下。“你们两个,去趟面料市场。下午有个客户要样布,清单在群里。车已经安排好了。”两人的身份到底和普通员工不一样,经理还是给他们开后门,安排了司机。
江予笙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陆樊肖也站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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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予笙按了一楼,然后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手机。陆樊肖站在他旁边,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你也市场部?”江予笙忽然问,这句话一出江予笙就有点后悔,这个问题很没必要,他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陆樊肖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但还是嗯了一声。
话题到此结束,电梯里又陷入了安静之中。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江予笙先走出去。陆樊肖跟在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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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料市场距离江琴公司开车二十分钟,司机把他们放在门口,说五点半来接。
市场很大,一层一层像迷宫。江予笙拿着清单在前面走,陆樊肖跟在后面。他们一家一家地找,一家一家地问价格、看样布、拍照、记录。
江予笙做事很快。他进一家店,扫一眼货架,问两个问题,拍三张照片,然后说“走”。陆樊肖跟在后面,有时候帮忙拿样布,有时候帮忙记型号。两个人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但配合得意外地默契。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清单上的东西还剩最后几项。江予笙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翻了翻手机。
“累不累?”他问。
陆樊肖愣了一下。“还好。”
“那就继续。”江予笙转身进下一家店。
陆樊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后背上。他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江予笙也总是这样——做事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很认真,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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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市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两个人站在门口等车,都没说话。陆樊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司机发消息说路上堵,可能要晚二十分钟。
“车堵了。”他说。
江予笙点了点头,靠在墙上看手机。
沉默。市场的喧嚣在身后渐渐散去,街上的路灯亮起来。
“你以前来过这里?”陆樊肖问。
“来过几次。我姐带我来过。”
“哦。”
沉默又落下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车到了。两个人上车,坐在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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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只有几个工位还亮着灯。
江予笙把样布和清单交给周经理,回到自己座位上收拾东西,陆樊肖也在收。
江琴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了他们一眼。“今天你们俩辛苦了。”
江琴看了一眼陆樊肖。“小肖,我这样叫你可以吧,你怎么回去?”
“可以的江总,家里有车来接。”
“不用这么客气,你和阿笙一样叫我大姐就好。”
两家公司有合作,陆父很佩服江琴,所以才让陆樊肖到江琴公司工作,让江琴帮自己好好教一下这个儿子,陆樊肖自然应下:“好的大姐”
江琴没再说什么,她的事太多,很忙,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陆樊肖背上包,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江予笙坐在工位上,低头看手机,等江琴忙完。
他推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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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楼下,他站在路边等车。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闷热。他低头看手机,司机说还有堵车,还得一会才能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去。
推开部门的门,江予笙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他在江琴助理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看手机,很安静。江琴在办公室里接电话,门关着,只能看到她在里面走来走去。
“你怎么回来了?”江予笙抬头看他。
“司机还没到。”陆樊肖说,“外面太热,我就进来等。”
江予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陆樊肖坐在旁边的空位上。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江琴模糊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
大概二十分钟后,江琴从办公室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看见陆樊肖还没有走明显愣了一下“小肖,你怎么还没有下班啊?阿笙,我今天可能要很晚。你先回去吧。”
“好。”江予笙站起来。
陆樊肖也站起来。“我的车刚到,现在就走,大姐再见。”他又问江予笙:“我家司机到了,我送你吧?”
江予笙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拒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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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公司楼下。两个人上车,坐在后排。
“去哪?”陆樊肖问。
江予笙报出一个地址——是城北的一个别墅区。
司机发动车。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江予笙看着窗外,表情很淡。陆樊肖坐在旁边,偶尔看他一眼。
江予笙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是有节奏地敲,是那种不安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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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后,他们到了别墅区门口。江予笙说:“停在门口就行,我自己走进去。”
车停下,江予笙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然后他停住了。
车灯照亮了前方——一个人影从路边的阴影里走出来,挡在车前面。是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站在车灯前面,眯着眼睛往车里看。
“阿笙。”他喊。
江予笙的手攥紧了车门把手。
“你终于回来了。”江孝仁走过来,靠在车门上,往车里看了一眼,“我等了你一个下午。”
江予笙下了车,陆樊肖也从另一边下来了。
“你快进去。”他对陆樊肖说,“别下来。”
陆樊肖没有动。
“阿笙,”江孝仁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爸最近手头紧你得帮帮爸爸啊——”
“我没有钱。”江予笙说。
“你姐有。”江孝仁贪婪的声音如同毒蛇一样将江予笙死死缠住
“那是她的。”江予笙的声音有些发抖。
江孝仁搓了搓手“那你帮爸跟你姐说说——”
“我不会说的。”江予笙死死的看着江孝仁。
江孝仁的表情变了。那张脸上的讨好一点一点褪下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江予笙,你别忘了,你奶奶还在老家。”他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不想给,行。我明天就回去找你奶奶。她一个人在老家,我陪她住几天——”
“你敢。”江予笙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冷淡的、平静的声音。是硬的,冷的,像刀子。
“我有什么不敢的?”江孝仁笑了,“那是我妈。我回去看她,天经地义。”
他拍了拍江予笙的肩膀。“你好好想想。你姐不给,你也不给,那我就只能去找你奶奶了。她老人家心软,总不会看着儿子饿死。”江予笙挥手给了江孝仁一拳,陆樊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没有贸然出手。
江孝仁被打了也不恼,还是笑着看着江予笙,江予笙忍着想要打死他的冲动,从自己包里拿出一张卡丢给他“这里面有一万,我只有这么多,别去打扰奶奶。”
江孝仁拿起银行卡,啧了一声,似在嫌少,却也不敢再放肆,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车旁的陆樊肖,笑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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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予笙站着,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你没事吧?”陆樊肖绕过车身来到他旁边。
江予笙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手在抖。
“高二那年,”陆樊肖说,“在校门口……我看到了你推他。”他主动提起这个事,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了解这个人。
江予笙没有说话,江予笙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抖。
好一会他才开口“所以你讨厌我,是有理由的。”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陆樊肖站在他旁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没有讨厌你。”真的没有讨厌吗?他自己都不信,所以说的也毫无底气。
江予笙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算了。”江予笙说,“不重要。”他转身往小区里走。
“江予笙。”
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奶奶……在老家?”
江予笙没有回答,老一辈的人对故乡总有一种执念,江琴几次三番想让老人和他们住一起,但都被老人回绝,江琴无奈只能找一个保姆在老家照顾奶奶
“她对你很好?”陆樊肖又继续问。
沉默了很久。
“嗯。”江予笙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
他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小区的大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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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樊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又想起这两年,他在宿舍里不理江予笙,不接他的话,不看他递过来的东西。他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
他再一次想起江予笙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笑着说“你好,我叫江予笙”。他没有握手。
他想起刚才江予笙说“说了,不重要”他觉得心里闷闷的,很难受。
他上车,关上门。
“走吧。”
车开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和来时的方向相反……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脑子里全是江予笙刚才的样子——站在路灯下,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说“算了,不重要”
他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很久,他没有江予笙的号码。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窗外,城市的夜景往后退。他盯着窗外,什么都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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