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冰凉,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往骨头里钻。
我在门后坐了好一会儿,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摸索着按下客厅的灯。惨白的灯管“嗡”地亮了,把屋里乱糟糟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沙发垫歪歪扭扭,玻璃杯底一圈圈褐色的印子,玄关多了一双不属于我的男士皮鞋。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妈妈回来了,还带了人。
里屋传来说话声,男女混在一起,笑声很刺耳。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拎起书包,像一只偷溜的小动物,飞快钻进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咔嗒一声反锁。
背靠门板的时候,我才敢大口吸一口气。
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外面的声音。他们在喝酒,在高声说笑,偶尔有东西磕碰的脆响。我早就习惯了,却永远没法真正麻木。每一次家里有陌生人,我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不该存在的。
我把书包轻轻放在书桌上,拉开拉链。
那张沈从择给我的空白便利贴还夹在袖口内侧,边缘已经有点皱了。我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手心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夹进我那本画满二次元插图的笔记本里,和早上那张写了字的纸条放在一起。
做完这个,我才慢慢卷起卫衣袖子。
纱布还好好地缠在小臂,边缘微微沾了一点淡淡的褐色。白天有沈从择帮我留心、帮我挡人,我几乎忘了伤口的存在。可现在四下无人,那种熟悉的、空洞的嗡嗡声又从脑袋深处浮上来。
不是剧痛,是一种空落落的失重感,像脚下没有地面。
我拉开抽屉最里面,练习册后面,那片刀片还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我没有立刻去拿。
我想起沈从择在洗手间门外说的话,想起他递过来消毒棉片的时候平稳的眼神,想起放学路上他虚虚挡在我身前的手。
有一瞬间,我真的想:要不然今天就不要了。
可那种情绪涨得太快,像涨潮的海水,很快没过了那一点点微弱的念头。脑子里不断有细碎的声音在循环:
你就是个累赘。
你妈妈根本不想要你。
周语和瑶瑶只是可怜你。
沈从择那么好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愿意一直帮你?
等他们看清你是什么样子,也会走的。
我指尖发抖,慢慢伸出手。
就在快要碰到刀片的时候,手机“叮”地轻响了一声。
我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心脏咚咚直跳。
拿起来一看,是沈从择。
不是长篇大论,也不是追问,只是一张图片。
照片拍的是窗外的晚霞,暗蓝的天空还留着一丝橘红,下面是一排梧桐。配文很短:【刚刚路过看见的,挺好看。】
我愣愣看着那张晚霞。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拍给我。
也许他随手拍的,顺便发给很多朋友?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好看分享一下?
我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删删改改,最后只回:【很好看,谢谢。】
他隔了一小会儿才回:【嗯,早点吃饭。别随便对付。】
简简单单。没有过问我的家,没有问我现在好不好,没有提伤口半个字。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刚刚被打断的那股冲动弱下去了一点点,但心里的堵还在。
我起身去房门口,贴着门听。外面的喧闹好像安静了一点,然后是妈妈的脚步声往厨房去。没过多久,“咚咚咚”,有人敲我的房门。
“白安!出来!”
是妈妈的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不耐烦。
我浑身一紧,连忙把袖子拉下去盖住手臂,快步过去开门。
她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神浑浊:“躲里面干什么?出来打个招呼,李叔叔来了。一点礼貌都没有。”
我嘴唇发干,小声说:“我……我作业还没写。”
“写什么写!就知道躲!”她音量一下子拔高,伸手狠狠推了我肩膀一把。
我本就单薄,一下子踉跄着往后退,后背撞到书桌角,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小臂也跟着震了一下,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
“叫你出来你就出来!养你有什么用?一天到晚摆着张死人脸给谁看?”她皱着眉,唾沫星子飞出来,“要不是因为你,我日子能过得这么累?”
那个叫李叔叔的男人在客厅喊:“算了算了,小孩子不爱出来就别逼他了。”
妈妈又狠狠瞪了我一眼,才摔上门走了。
门“砰”一声关上。
我僵在原地,肩膀隐隐发疼,小臂的伤口火烧火燎。
所有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白天借来的那点安稳,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脑子里的噪音瞬间爆炸。
对,我就是累赘。
她说得没错。
我不该存在。
我麻木地走到书桌前,没有哭,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我再次拉开那个抽屉,指尖准确摸到了那片冰凉的刀片。
走到卫生间,我没有开灯,只有客厅漏进来一道微弱的光。
我慢慢解开纱布。
昨天的旧伤,加上今天早上新划的那一道,皮肤红红地张开。
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我闭紧眼睛。
细细的血流出来,顺着手臂内侧往下滑,滴在地砖上。
这一次没有早上那么失控,但那股熟悉的、把我从混沌里拽出来的痛感,还是准时抵达。
我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找纸巾压住,重新换上一片新的创可贴——我没有沈从择那种干净无菌的纱布,只有超市最便宜的那种。我把袖子拉得严严实实,又仔细擦干净地上的血点,冲掉水池里的痕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到房间,我把刀片放回原处。
我打开聊天框,沈从择已经没有再发消息了。对话框安安静静。
我有点难受,又有点愧疚。
我答应过自己今天尽量不要这样做的。
可我失败了……
我甚至有点害怕,如果沈从择知道我刚刚又这样了,会不会失望?
但我又马上摇摇头。
他只是同学、只是朋友,他没有义务管我那么多。
他已经对我够好了。
我蜷到床上,脑后那一小束辫子松了一点,发丝黏在汗湿的后颈。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客厅偶尔传来说笑,隔着一道门,像另一个世界。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安安静静等着漫长的夜晚过去。
我不知道,在离这里不算太远的小区里,沈从择的房间还亮着灯。当然,我也无从得知他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又要穿上长袖,把一切藏好,继续去学校,继续做那个不起眼的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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