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睡得浑浑噩噩。
浅眠,反复惊醒,小臂的伤口时不时发烫、抽痛,轻轻扯着神经。窗外的天蒙蒙亮时,客厅的喧闹才彻底消停,归于死寂。
我躺到天亮,没敢出房门一步。
早上我依旧很早起身,轻手轻脚洗漱,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我习惯性拉高卫衣袖口,反复确认遮得严实,脑后的小辫子松松挽着,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服里,安安静静的,不敢有半分张扬。
我以为今天也会和往常一样,悄悄出门,安安稳稳去学校,熬过平淡的一天。
直到我收拾书包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沈从择的消息,很简单的一句:【早上凉,记得穿厚点。】
只是一句普通的叮嘱,和往常所有温柔的问候一样。
我指尖轻轻顿住,刚想悄悄回复,身后忽然传来房门被猛地推开的声响。
我妈醒了,宿醉未醒,眼底通红,脸色阴沉得吓人。她大概是闲来无事,想翻我房间找零钱,或是单纯看我不顺眼,脚步很重地走进来,视线随意扫过我亮着的手机屏幕。
她看得很快,一眼就扫到了备注,还有那行温柔的叮嘱。
“沈从择?”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大半,整个人瞬间僵住,指尖死死攥着手机,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我慌了。
我下意识锁屏,把手机死死扣在手心,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书桌,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从来不敢让她知道我和沈从择有联系。
我怕她弄脏这份唯一的温柔,怕她用世俗的、功利的心思去揣测干干净净的他,怕她把我仅有的、偷偷珍藏的善意,变得不堪又廉价。
可来不及了。
我妈眼神瞬间变了,不再是刚才的烦躁,反而带着一种算计又精明的笑意,一步步朝我走近:“这就是你班里那个成绩最好、家境也好的男生?上次家长会我见过,长得周正,家里条件也优越,是吧?”
我抿着唇,不敢说话,头埋得很低,指尖微微发抖。
“可以啊白安。”她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平时闷不吭声的,倒是会攀关系。这种优质同学,你早该好好粘着!”
我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很小很小,带着卑微的抗拒:“不是的……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她拔高声音,满脸不屑,“人家凭什么天天对你这么好?凭什么特意叮嘱你冷暖?我看就是对你有意思!”
“你好好跟他处好关系,以后能沾不少光。读书、升学、以后找工作,他家随便帮衬你一把,都比你这辈子瞎折腾强百倍!”
每一句话都像针,密密麻麻扎进我心的最深处……
我浑身发冷,心口堵得发疼,眼泪瞬间就蓄满了眼眶。
不是这样的。
沈从择的好是干净的,是温柔的,是不带任何目的的。他只是心软,只是愿意善待我这个糟糕的人。
我不能、也绝不允许,我妈妈用这么肮脏功利的心思,去玷污他、去算计他、去利用他。
我用力摇头,声音哽咽,带着我最大的勇气,极力反驳:“你别这样想他……你别打他的主意,求求你了,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你不要这样!”
这是我第一次敢直白顶撞她。
从小到大,我永远顺从、永远沉默、永远逆来顺受,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
我的反抗彻底激怒了她。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阴沉铺满整张脸,眼底满是戾气。
“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我为你打算有错?!”
她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声响清脆又刺耳,狠狠砸在安静的房间里。
巨大的力道把我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火辣辣的疼,耳鸣阵阵作响,脑袋嗡嗡发昏。
我踉跄着往后跌,后背重重撞在书桌边缘,刚好磕在昨晚撞伤的位置。
小臂的伤口被剧烈震动牵扯,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顺着血管蔓延全身。藏在袖子里的旧伤新伤,一同火辣辣地疼,疼得我浑身发抖,眼前瞬间发白。
我没站稳,顺着桌腿滑坐在地上,书包被撞翻,书本散落一地。
“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语气刻薄又凶狠,“一个破同学而已,我看重他是你的福气!你装什么清高?”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孤僻、没用、死气沉沉,也就人家善良愿意搭理你!我帮你攀好这层关系,是救你以后的路!”
我捂着发烫发麻的脸颊,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无声地崩溃。
我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泪水糊满脸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不是清高。
我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他干净的温柔被利用,舍不得他纯粹的善意被玷污,舍不得我这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一束不图回报、温柔待我的光,被我最亲的人糟蹋得一文不值。
“不许……不许你找他……”我抖着嗓子,一遍一遍卑微重复,“你别打扰他……求你了……”
我的反抗彻底惹恼了她,她抬脚就往我腿上踹了一下,力道很重。
钝痛瞬间席卷双腿,我蜷缩在地上,死死护住自己的小臂,怕拉扯到伤口,怕藏了这么久的秘密彻底暴露。
“我看你真是疯了!”她狠狠指着我,语气冰冷,“从今天起,你不准再跟他断联系!我还要抽空去学校问问,好好跟他家长聊聊!这么优秀的孩子,多帮帮你是应该的!”
这句话像一把冰刀,狠狠刺穿我所有的防线。
我瞬间慌到极致,浑身冰凉,绝望铺天盖地将我淹没。
不要。
千万不要。
不能让她去找沈从择,不能让她去打扰他,不能让他看见我这么狼狈、这么不堪、活在泥泞里的样子,不能让他被我家里这些肮脏丑陋的事情纠缠。
我可以受委屈,可以被打,可以被骂,可以一辈子烂在黑暗里。
但他不行。
他那么干净、那么耀眼,他应该永远活在阳光里,不被我的泥泞沾染半分。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死死攥着衣角,一遍一遍徒劳地抗拒。
可我的反抗太无力了,渺小又可笑。
她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摔门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和满地散落的书本,还有满室窒息的绝望。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我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抽气声。
脸颊火辣辣的疼,双腿泛着钝痛,小臂的伤口彻底崩开了,温热的血透过创可贴、透过卫衣布料,一点点渗出来,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我慢慢抬手,摸了摸发烫的侧脸,指尖一片冰凉。
我看着漆黑的房门,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光影。
我唯一的光。
好像快要被我亲手拖进泥潭里了。
我好怕!
我真的好怕!!
怕我妈妈去找他,怕他得知一切之后,看清我腐烂破败的人生,看清我糟糕透顶的家庭,然后彻底厌烦我、远离我、放弃我。
我从来都不配拥有任何人的温柔!
从来都不配,拥有沈从择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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