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凉得像一块冰。
我还蜷在那里,眼泪已经糊住视线,血慢慢洇透长袖,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刚才她说要去学校找沈从择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在我心里断掉了。
我一直都忍。从小到大,骂我、推我、扇我、把所有不顺心都泼在我身上,我都弓着背受着。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不重要,别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是一想到她会找到沈从择,用那副精明算计的样子对着他,拿我当筹码去攀附、去索取;一想到那双干净的眼睛会看见我家这滩烂泥,我脑子里那根绷了好几年的弦,断了。
我撑着地板爬起来,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我冲过去推了她一把。
不是很重。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打,只是绝望之下的本能,我想把她推出我的房间,想叫她离我的手机、离沈从择这三个字远一点。
“别碰他!”
我的声音又破又哑,抖得不成样子。
妈妈愣了半秒。
然后她的眼神就变了——那种被忤逆之后,混杂着震惊、羞恼和狠戾的光。
“你敢推我?白安,你居然敢还手?!”
下一秒她就扑了回来。
她抓着我的胳膊,不是小心地捏住,是五指狠狠扣进皮肉,指甲几乎要嵌进去。我下意识想缩,可她力气比我大太多,我才一米六五,长期吃得不好,骨架细得感觉可以一折就断,我根本挣不开。
“反了你了!我养你这么大你还敢动手?!”
她一巴掌又落下来,这次是另一边脸。
耳鸣嗡地炸开,我眼前晃了晃。我想往后跑,她拽着我的后领把我扯回来,拳头不轻不重地砸在我的后背、肩膀。她没有专挑看不见的地方打,也没有刻意留痕或者不留痕,她只是在发泄,像对待一件惹她生气的东西。
我踉跄着撞到衣柜,衣架哗啦啦掉了一地。脑后那束小辫子散了大半,细碎的头发黏在满是眼泪和冷汗的脸上。
“我叫你护着外人!我叫你跟我顶嘴!”
她推得我撞向桌角,腰狠狠磕上去,尖锐的疼顺着骨头爬上来。我疼得弯下腰,她还在骂,那些话像碎玻璃一样往我耳朵里钻——没用、白眼狼、早知道当初不要你、跟你那个没良心的爹一模一样。
我再也抬不起手反抗了。
只能抱着头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之间,尽量护住小臂那道本来就崩开的伤口。温热的血又在渗,混着新的疼,一层叠一层。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
她大概打累了,喘着气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吐了一句:“给我待在屋里好好反省!今天别想去上学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她摔上门走了。
咔嗒一声,外面传来反锁的声音。
我被锁在自己房间里。
地上散落着书本、掉下来的衣架、我的皮筋。我慢慢松开抱头的手,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发痛。脸颊烧得厉害,后腰一跳一跳地疼,肩膀上有指甲刮出来的火辣辣的印子,袖子里面,旧伤口混着新的擦伤,黏糊糊的。
我连哭都没有力气大声。
只是小口小口地吸气,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刚才推她了。
我居然推了妈妈……
恐惧盖过一切。我既怕她真的说到做到,跑去学校找沈从择;又痛恨自己怎么也变成了会动手的人;还有一层很深很深的羞耻——如果沈从择、周语、林婷瑶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会不会吓跑?
我拖着身子爬到床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手机还在书桌那边,我没有力气去拿,也不想看。
我不想去学校。
我也不敢回任何人消息。
时间像粘稠的糖浆,慢得让人窒息。
学校那边。
早读课铃响过很久,我的位置还是空的。
周语最先注意到。她频频回头看门口,又瞟向我空荡荡的椅子,不安地戳了戳林婷瑶的胳膊:“安安怎么还没来?从来没见过他迟到这么久啊。”
林婷瑶也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给我发消息,没有回复;又打了一个短电话,无人接听。
“不对劲。”她轻声说,“白安就算不舒服,有时候也会回个表情。”
斜后方,沈从择早就发现了。
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笔杆。之前每天早上,他都能看见我缩着肩膀、安安静静坐好的样子;今天那里只有摊开的桌布,没有人。他也发过一条消息,同样石沉大海。
上午两节课上完,还是没有我的影子。
周语急得快坐不住了,午休的时候拉着林婷瑶找到沈从择。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我记得白安大概住在哪一片,上次他无意中提过小区名字。”周语眼睛有点红,“我好担心,他身体本来就不好,会不会出事了?”
林婷瑶很冷静,但眉宇间也有忧虑:“贸然上门会不会让他不舒服?他那么怕打扰别人。可是……完全联系不上,又太奇怪了。”
沈从择合上书,声音很稳:“我知道他小区具体哪一栋,上次送他到门口,记住了。如果你们愿意,我们一起过去。如果他不想见我们,我们放下东西就走,不逼他。”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
周语只当他人细心,立刻点头:“好!那快!我们买点牛奶和面包吧?万一他没吃饭!”
三个人没多耽搁,出了校门。周语在便利店拎了热牛奶、软面包,还有一小盒橘子软糖——是我之前吃过的那种。林婷瑶拿了一包一次性棉片和创可贴,她说“以防万一”。
他们按着记忆找到那个老旧的小区。楼道又暗又旧,墙皮有些剥落。
沈从择走在最前面,准确找到了单元门,然后是我家那一层。
他们站在门外的时候,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周语轻轻敲了敲门:“阿姨您好?请问白安在家吗?我们是他同学,有点担心他。”
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妈开了门。她脸上还带着没散的戾气,看见三个干干净净的学生,立刻换了一副客套又有点热情的表情。
“哦?是安安的同学啊?安安不舒服,今天请假了。”
周语小心翼翼:“我们能不能看看他?我们带了点吃的。”
我妈眼珠转了转,目光一下子落在沈从择身上,像认准了什么,笑得刻意又虚伪:“哎呀,你就是沈从择吧?我经常听白安提起你!快进来快进来!”
这句话隔着门板,清清楚楚飘进我的房间。
我本来半躺在床上,听见那名字的时候,浑身猛地一颤。
不要……
不要进来…
不要让他们看见我!!!
可我已经听见脚步声了,妈妈竟然真的把他们领了进来,还顺手把我房间的门“啪”地推开。
阳光从客厅照进来,落在我身上。
我来不及拉被子遮好一切。
我的头发乱糟糟散着,半边脸颊有清晰的红印,脖子侧面有一道浅浅抓痕,校服歪歪扭扭,长袖袖口那里,甚至有一块暗褐色已经干了的血渍。后腰一用力就疼,我下意识蜷缩起来,像一只被强光刺到的小动物。
门口站着三个人。
周语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晃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林婷瑶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往前半步,又克制地停住,怕吓到我。
而沈从择……
他站在最靠门的位置,发丝在光线下很清晰,我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视线飞快扫过我的脸、我的脖子、我那片染了颜色的袖子。
空气像凝固了。
羞耻感瞬间把我淹没。
我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止不住地抖动。
我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们看见了。
他们看见泥泞里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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