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太亮了。

亮得像一把把细针，扎在我每一寸露出来的皮肤上。

我下意识往墙根缩，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把膝盖紧紧抱在胸前。散乱的头发垂下来，想遮住脸颊那道还没有消掉的掌印，可脖子侧边那道指甲刮出来的红痕根本藏不住，还有卫衣袖子上那一块深褐、发硬的血迹，明明白白地摊在所有人视线里。

我听见塑料袋轻轻“咔啦”响了一声。

是周语手里的牛奶盒撞在了袋壁上。

她之前总是热热闹闹的，像永远不会熄灭的小太阳，可现在她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不敢抬眼，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轻了，像怕稍微重一点，就会把我打碎。

林婷瑶很快回过神。她没有冲过来，没有大惊小怪地喊出来，只是悄悄往我妈那边站了半步，像是无意隔开了我和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不像质问，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寸：“阿姨，白安看起来不太舒服。我们能进去陪他一会儿吗？”

我妈的脸上还有一层来不及收住的假笑。

她飞快地抬手拢了拢头发，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又装出无奈又委屈的样子，叹了口气：“哎呀，这孩子……昨天晚上没睡好，自己不小心摔了，还把胳膊刮破了，我都着急死了。本来不想让同学们担心的。”

谎话轻飘飘地落下来。

我咬着下唇，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摔的？

我多么希望真的只是摔的。

可后腰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肩膀上的指印火烧火燎，小臂那道裂开的伤口隔着布料隐隐作痛。我甚至还记得她每一句骂我的话、每一次把我撞向桌角的力道。

周语忍不住了，声音微微发颤：“摔……怎么会摔到脸上和脖子上？”

“小孩子动作太大嘛！”我妈立刻拔高一点音量，还朝沈从择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完全无视我快要碎掉的样子，“说起来你就是沈从择对吧？我经常听白安说起你！这 孩子内向，多亏你多照顾 him——以后有空常来！“

她刻意把话说得暧昧，手甚至想轻轻去碰沈从择的胳膊。

沈从择往后微微侧了一下身，很轻，几乎看不出躲闪，但刚好避开了她的手。

他没有笑。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平时他说话总是温温和和，语调平平稳稳，可这一刻，他的声音比往常更低一点，更冷漠一点：“阿姨，我们先看看白安。”

他没有接她那番话，没有顺着她的客套往下走，也没有看她一眼。

他绕过门框，慢慢走进我的小房间。步子放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好像知道只要动作急一点，我就会受惊逃走。

周语跟在后面，把袋子轻轻放在书桌边，没有发出很大的声音。林婷瑶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有意无意地挡着我妈，不让她再往里面凑。

狭小的卧室一下子挤满三个人。

羞耻感从脚底往上涌。

我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不受控制地发抖。我好脏，好狼狈，好不堪。我不想让他们看见这个我——那个平时安安静静、勉强还算正常的白安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满身伤痕、家庭腐烂、甚至还动手推过妈妈的废物。

“安安？”周语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离我还有一点距离，没有伸手碰我，“我们……我们没有要逼你的意思。如果你不想说话，也可以不说。”

林婷瑶在门口温和地开口：“我们只是很担心，早上一直联系不上你。不用硬撑。”

我喉咙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有一只鞋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鞋。

很轻。就像以前在走廊人多的时候，他用脚尖轻轻抵着我的桌腿那样。

是沈从择。

他蹲了下来。他很高，就算蹲着，身形也比我大很多，但他刻意放低肩膀，和我保持着一小段安全距离，没有贸然伸手。我能看见他干净的校服裤，视线没有贪婪地扫遍我全身，只是稳稳落在我垂着的头上。

“我们不会随便问。”他说得很慢，很清楚，“但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帮忙。”

我终于忍不住了。

很小、很破、带着哽咽的声音从臂弯里漏出来：

“别……不要管我。你们……你们走吧。”

我怕。

我怕他们因为同情才留下来；更怕他们知道全部真相之后，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离我远远的。尤其是沈从择。我妈刚才那番恶心的暗示已经够可怕了，我不想再给他多添一层负担。

“我们不走。”周语吸了吸鼻子，“白安，朋友不是只有你乖的时候才来的。”

就在这时，我妈的声音又从门口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的甜：“沈同学啊，要不你留久一点？白安最听外人的话了，你正好开导开导他！以后学习上也多帮帮我们家白安，阿姨以后肯定好好谢谢你！”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泼在我头上。

她又来。

她又想把沈从择当成救命稻草、当成可以利用的东西。她把我所有隐秘的、小心翼翼的珍视，全都摊开，标价，送人。

我猛地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视线模糊

“不要！”我嘶声喊出来，声音又哑又细，“你不要再说了！不要拿他说事！”

情绪一激动，我下意识抬胳膊，袖子往上滑了一点。

那一瞬间——

他们全都看见了。

纱布已经移位，创可贴浸透，新旧交错、密密麻麻的伤痕露了出来。暗红的旧印，新鲜裂开的口子，一道一道盘在我细得过分的小臂上。

周语倒抽一口气，捂住了嘴。

林婷瑶的指尖攥紧了门框。

沈从择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没有尖叫。没有夸张的厌恶。

但那沉默，比任何声音都让我崩溃。

我飞快把袖子扯下去死死盖住，蜷得更紧，眼泪流得停不下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停地道歉，好像所有事情都是我的错。对不起让他们看见，对不起我这么烂，对不起我有这样的妈妈，对不起我身上有这么多疤，对不起我还要麻烦他们。

沈从择没有说“不要说对不起”，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这种轻飘飘的话。

他慢慢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东西——是无菌纱布和碘伏棉片，和那天在洗手间给我的一模一样。他把东西轻轻放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板上，推过来一点点。

“这个可以处理伤口。”他的声音很稳，没有起伏，“是你的东西，要不要用，由你决定。”

然后他看向门口的林婷瑶，轻轻递了一个眼神。

林婷瑶马上会意，转头面向我妈，语气礼貌却坚定：“阿姨，我们想单独陪白安待一会儿。麻烦您在外面等一下可以吗？”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不太好看，但当着三个学生的面，又不好发作，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回客厅，还故意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门被轻轻带上了，但没有反锁。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的呼吸声。

周语慢慢坐到离我不远的床边，把那盒橘子软糖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地板上：“我带了糖……甜的，或许会舒服一点点。不强迫你吃。”

没有人逼我解释伤痕，没有人逼我说出家里发生了什么。

可我还是好难受。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膝盖上，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我……我真的好怕。我怕她去找你们。怕她……去找沈从择。她以为……她以为可以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我不想……把他也拖进来。”

说完这句话，我又慌了，连忙补了一句：“不是说你不好……不是怪你。我只是……我只是配不上有人对我好。”

沈从择安静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白安，配不配，不是别人说了算。也不是你说了算。”

他没有再往前。

只是安安静静蹲在那里，像一道稳稳的影子，留在我泥泞的小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