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刺眼的光,也没有嘈杂的声音。
我是在一片软软的安静里,慢慢醒过来的。
意识是一点点爬回来的,很慢、很沉,像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
身下不是冰冷的地板,是铺得平整柔软的被子,是我自己床上的被褥,带着我唯一熟悉、稍微安心的味道。后背被稳稳托着,头枕着垫高的枕头,整个人被轻轻放平,姿势安稳,没有一点磕碰的痛感。
浑身还是虚软的,手脚轻飘飘的,提不起半点力气,之前剧烈发抖的肌肉酸胀得厉害,连指尖轻轻动一下,都带着沉沉的疲惫。
喉咙依旧干涩发紧,不再彻底失语,却沙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轻轻吞吐着微弱的气息。
我慢慢掀开沉重的眼皮。
房间拉上了浅色的窗帘,光线柔柔的,不晃眼,刚好能看清屋内的一切。
很安静,安静得过分。
没有我妈尖利的说话声,没有刻意讨好的假笑,没有聒噪的吵闹,整个屋子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浅浅的呼吸。
我缓缓转动眼珠,慢慢扫视房间。
房门是轻轻合上的,留着一条细细的缝隙,彻底隔绝了客厅的所有动静。
床边不远处的书桌旁,坐着两道安静的身影。
是周语和林婷瑶。
周语搬了小凳子坐在最边上,背挺得轻轻的,没有玩手机,也没有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眼底藏着未干的湿意,却刻意放软了所有情绪,生怕一点动静吵到我。她手里攥着一包没拆开的软糖,指尖轻轻捏着包装袋,一动不敢动。
林婷瑶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靠着书桌边,姿态沉稳。她手边放着碘伏、全新的无菌纱布、干净的棉片,还有一杯温凉刚好的白开水,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在默默守着我,替我稳住所有慌乱。
她们都没有说话。
小心翼翼的,温柔的,安安静静陪着我醒过来。
我的视线慢慢移动,落在床边靠墙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人。
沈从择。
他没有坐,也没有靠近我的床。只是静静靠着墙壁,身姿笔直,安安静静落在我的视野边缘,不打扰、不冒犯,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换下了沾了灰尘的校服外套,应该是刚才随手搭在了椅背上,身上只剩干净的白色内搭,看着格外干净温柔。
我看不见他的神情,他只是安安静静站着,没有动作,没有声响。
可我能清晰感觉到,整个房间安稳的气息,都是他稳住的。
我慢慢动了动手指。
小臂不再黏腻潮湿,之前渗血的伤口干干净净的,没有粗糙的痛感。布料蹭过皮肤的时候,我能清晰感觉到——我的长袖被小心撩开过,伤口被彻底清理、消毒,换上了崭新厚实的无菌纱布,包扎得整齐又稳妥。
动作很轻,很小心,避开了我所有的旧疤痕,没有弄疼我半分。
连脖子侧边的抓痕、肩膀的淤青,都被细心贴上了薄薄的透气创可贴。
我浑身上下所有藏了很久、烂了很久的伤痕,全都被好好处理过了。
而且我的袖口被认认真真拉好了,严严实实遮住所有痕迹,没有一丝破绽。
他们看见了我所有的不堪、所有的伤口、所有的病态和崩溃。
他们全部都看见了。
羞耻感顺着心底慢慢往上翻,酸涩、难堪、愧疚密密麻麻裹住我虚弱的心脏。我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脑袋轻轻偏过去,不敢看他们。
我好丢人啊!
我发病失控、失语晕倒,满身伤痕狼狈不堪,还被最亲的人当成攀附别人的工具,把我最珍视的温柔,硬生生拖进我肮脏泥泞的人生里。
我以为等我醒过来,房间一定会是空的。
我以为他们早就走了。
以为他们看清我所有的糟糕、所有的不正常,一定会厌烦我、避开我,再也不想和我有任何牵扯。
可他们还在。
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安安静静地守着我,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丝嫌弃,没有半点不耐。
这时,周语见我眼珠转动,彻底醒透了,才极其轻地、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安安……你醒啦?”
她不敢大声,气息放得极柔,像怕惊碎刚刚缓过来的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沙哑得厉害,只能挤出一点点气音,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落下,林婷瑶紧绷的肩线瞬间松了下来,眼底的担忧褪去大半,轻轻放软了神色。她慢慢端过桌边那杯温水,起身走过来,递到我手边,轻声细语:“先喝口水,润润嗓子,不急着说话。”
我抬手去接,指尖轻轻碰到杯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我的手还有点微微发虚的轻颤,刚要握紧杯子,身侧一直安静靠墙的沈从择,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靠近我,只是轻轻往前挪了小半步,伸出手指,稳稳轻轻扶住了杯底。
只是托住杯底。
没有碰我的手,没有任何越界的触碰,温柔又克制,刚刚好稳住我发抖的力道,不让我打翻水杯,不让我费力。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比平时更低更柔,落在安静的房间里,安安稳稳的:“慢点喝,不急。”
就是这四个字。
没有追问我为什么晕倒,没有问我身上的伤怎么来的,没有问我为什么情绪崩溃、为什么会发病失语。
什么都没问。
只是让我慢慢来。
我捧着温热的水杯,小口小口抿着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驱散了喉咙的僵硬和发疼。
眼泪毫无预兆,又一次漫上来,堵在眼眶里。
我不敢掉下来,只能死死憋着,眼眶通红,鼻尖发酸。
客厅安安静静的,一点我妈的声音都没有。
我隐约能想起我晕倒前最后的模糊碎片——我妈还在不停攀附、不停算计,不停说着那些让我难堪到窒息的话。
可现在外面静悄悄的,像被彻底隔绝了一样。
我微弱的意识记得,晕倒前混乱里,好像有人出去过一趟,在客厅停留了很久,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现在想来。
应该是沈从择。
应该是他挡下了所有难堪的拉扯,挡下了我妈的刻意攀附,让她安静下来,不许再靠近我的房间,不许再打扰我。
他帮我处理了所有伤口,护住了我所有的尊严,帮我隔绝了所有嘈杂和刻薄,安安静静守着晕倒的我。
周语坐在旁边,小声轻轻说:“我们……我们一直在这里,没走。你别怕。”
林婷瑶轻轻补充:“我们跟学校帮你请过假了,今天不用上学,好好休息。”
我捧着水杯,指尖微微发烫。
我还是不敢抬头看沈从择。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怕从他眼里看见同情、看见无奈、看见疲惫。
我只知道,我把他拖累得好惨。
他明明那么干净、那么顺遂、那么耀眼,本该拥有轻轻松松、干干净净的生活。
却因为我,撞见了最丑陋的人性,撞见了我腐烂的家庭,撞见了我满身血迹、病态崩溃的样子,还要费心帮我遮掩、帮我处理伤口、帮我挡住所有难堪、安安静静待在泥泞里陪着我。
我很小声、沙哑地挤出几个字,带着浓浓的鼻音:
“对不起……麻烦你们了。”
对不起,让你们看见这么糟糕的我。
对不起,一次次拖累你们。
对不起,把你们扯进我乱七八糟的人生里。
房间依旧安静。
没有人怪我。
沈从择依旧站在原地,稳稳托着我杯底的指尖,力道温柔又稳妥,声音轻轻落下来,安抚着我所有的不安:“不麻烦。”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轻接住了我所有的愧疚和自我否定。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晚风轻轻吹过,扫过我的发梢。
我躺在床上,被干净的温水、温柔的声音、安安静静的陪伴裹着。
这是我烂掉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在我彻底破碎、彻底狼狈、彻底发病失控的时候,没有丢下我。
只是安安静静,稳稳接住了坠落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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