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缓解了火烧一样的干涩，可胸口那块沉甸甸的东西没有消失。

我把杯子慢慢放回林婷瑶递来的杯垫上，手指还在细微地抖。被子拉到胸口，我下意识往里缩了缩，脑后那截短短的小辫子散了大半，几缕细软的头发黏在汗湿的颈后，痒痒的，我却没有力气抬手捋开。

我还是不敢往沈从择那边看。

脑子里反复回放晕倒前的画面：妈妈刻意凑向他的样子、那些露骨又功利的话、我浑身发抖失语、视线一点点黑下去……还有，他们看见我小臂上层层叠叠旧疤时，那一瞬间的沉默。

“安安？”周语小心翼翼唤我，她把那包橘子软糖放在枕头边，“要不要吃一颗？甜一点，有时候会舒服些。”

我微微摇头，喉咙哑得厉害：“不……不用，谢谢。”

我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连我自己听着都陌生。

林婷瑶很敏锐，没有再逼我吃东西。她轻轻往后坐了一点，给我留出更多空间，低声说：“刚才你晕过去的时候，沈从择出去和阿姨谈了一会儿。”

我的心猛地一紧。

猛地，我终于转头，视线慌慌张张撞向沈从择。

他还靠着墙，三七分的刘海落下来一点，遮住了小半眉眼。我看不出他的情绪，只看见他下颌线绷得比平时紧，不像往常那样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跟她谈了什么？”我急了，声音都在颤。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沈从择为了安抚我妈，说了什么违心的话；或者我妈又趁机说一堆乱七八糟、把两个人强行捆绑的话，又把他套进那个肮脏的算计里。

沈从择缓缓直起身，没有立刻回答。他脚步放得极轻，走到离床还有半米的位置停下，始终保留着我需要的安全距离。

“我没有答应她任何事。”他说得很清楚，一字一顿，“我只是告诉她，如果你再受刺激晕倒，我们有必要联系老师，甚至联系社区。另外，请她不要再说那些关于我、关于你们家关系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很稳：“我还说，这段时间不要随便进你的房间，不要在你状态不好的时候打扰你。”

我呆住了。

我从来没想过有人敢这样跟我妈妈说话。

所有人都觉得大人永远有理，大人管教孩子天经地义；以前邻居听见争吵也只会关上窗，老师家访的时候妈妈又总能演得完美无缺。从来没有人站出来，明确告诉她：你不能这样做。

“她……她听了吗？”我小声问，心里不敢抱希望。

“她不太高兴，但她知道我们不是在开玩笑。”沈从择平静地说，“她暂时去阳台了。但我不能保证她永远不会再犯。”

他很诚实，没有给我虚假的“一切都好了”的幻想。

这句话反而让我更慌。

我知道我妈。她不是善罢甘休的人，今天只是碍于有三个学生在场，碍于“闹大不好看”才收敛。等他们一走，等只剩下我和她，所有的怒火一定会加倍落回我身上。

一股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抱紧被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们……你们还是快回去吧。等你们走了，她会生气的，会……会怪我的。”

周语眼睛一下子又红了：“可是我们走了，谁来保护你啊？”

“没有人可以一直保护我。”我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空，没有温度，“我本来就该自己扛。”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自觉地把右手藏到了身子底下——纱布裹着的小臂隐隐作痛，提醒我那些伤痕是真的，那些日子也是真的。

林婷瑶这时开口了，语气冷静却温柔：“白安，‘该自己扛’这件事，从来没有人写在规则里。如果一个地方一直伤害你，不代表你就必须留在那里硬扛。”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轻轻放在床沿：“我查过，有未成年人保护热线，还有学校德育处的张老师，是可以信任的人。我们不是逼你打电话，只是把方式给你。什么时候想求助，都可以。哪怕只是发给我们，我们陪你。”

那张纸轻飘飘的，却重得让我喘不过气。

求助？

我连想象都觉得害怕。

我妈说过，如果我敢在外人面前“败坏家里名声”，她会让我后悔。我骨子里已经刻下了恐惧，好像只要把家里的事公之于众，我就是一个不孝、恶毒、不知感恩的坏孩子。

我低下头，眼泪悄无声息滴在被单上，洇出小小的湿点。

“我不敢……”我喃喃，“我好怕。万一……万一她真的以后去找你呢？”

我看向沈从择，眼神里满是无助。

“她好像认准你了。不是喜欢你，也不是觉得我们是朋友。她只是觉得……你很有用。”

说出来的时候，我觉得羞耻极了，好像是我身上长出来的脏东西，黏在了沈从择干净的衣角上。

沈从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才往前又走了一小步。他没有伸手碰我，但是视线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

“白安，就算她来找我，那也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要负责的事。是我来处理，不是你来承担。”

“可她会利用我……”

“她利用不了你，也利用不了我。”沈从择的语调依旧温和，但藏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懂得怎么拒绝。我不会因为别人的期待，或者别人的算计，就被迫做什么。”

我怔怔地望着他。

我以前一直以为，如果麻烦找上和我有关的人，那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麻烦是属于制造麻烦的那个人，而不是被牵连的我，更不是被盯上的他。

周语这时凑过来一点，小心翼翼：“安安，要不然……今天晚上你别待在家里好不好？我跟我妈说说，你去我家住一晚？”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摇头。

“不行。我妈不会同意的。而且……我不想给你妈妈添麻烦。”

我已经拖累沈从择了，我不想再把周语也拖下水……

林婷瑶轻轻分析：“强行带走他不行，没有监护人同意，反而会给白安惹更大的麻烦。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陪着他，并且留好退路。”

沈从择若有所思，沉默了几秒：“我家离这里不算太远。如果真的到了很危急的时候，有别的办法。不过今天先不讨论这个，不要给他太大压力。”

我没有听懂“别的办法”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沈从择心里已经悄悄埋下一个念头——他绝对不会任由事情发展下去，更不会放任我一个人留在这个随时会爆炸的家里。

我完全看不懂他深一层的心思。我只当他是善良，是可怜我。

窗外天色慢慢暗了下来，黄昏把窗帘染成淡淡的橘色。

客厅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挪动声，我浑身条件反射一僵——是我妈。

沈从择立刻留意到我的反应，侧过身，无形中挡在了我和房门之间。

“别害怕。”他低声说，“我们还在。”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个荒唐又脆弱的愿望：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里就好了。

不用出去，不用面对妈妈，不用害怕明天，不用怕他们离开。

就四个人，待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可是我知道不可能。

夜很快就要来了。

他们终究是要回家的。

而我，还要独自面对那扇门外，属于我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