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在。”
那三个字像温水慢慢漫过心口,把我心里尖锐的恐慌一点点泡软。
我把脸又埋回他胸前,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真的把请求说出口了。我本来已经做好被委婉拒绝的准备,做好「适可而止、不要过分」的心理建设,可他答应得那么干脆,没有一丝迟疑。
我的手指不自觉又轻轻抓住他衣服一小块布料,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份确定多留一会儿。
“真的吗?”我闷闷地问,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可是……会不会耽误你很多事?你还有作业,还有……”
我脑子里飞快地想,沈从择那么优秀,有好多事情可以做,他不该浪费时间耗在我这个拖油瓶身上。
“作业可以晚上写。”他的手掌依旧轻轻贴在我的后背,节奏很慢,“比起作业,我更在意你能不能缓过来。”
我吸了吸鼻子,耳尖还是烫的。
不知道又赖在他怀里多久,直到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连窗帘缝隙都漏进耀眼的白光,我才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
我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小声说:“我、我想起来了。”
沈从择很配合地松开手臂,但手还虚悬在我后背附近,仿佛随时准备扶住站不稳的我。
我坐直了,下意识立刻往下扯袖子——哪怕穿的是他长长的家居服,我还是习惯性要盖住小臂上纱布的边缘。
我的头发乱得一塌糊涂,后颈那一小撮勉强扎起来的辫子早就散了大半,软乎乎的发丝贴在脖子上,又痒又别扭。我用手胡乱捋了捋,越捋越乱,窘迫得恨不得钻进被子里。
沈从择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转身对我说:“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洗手间,然后给你拿新牙刷。”
我点点头,乖乖坐在床中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孩。
房间一下子少了他身上那种雪松味的包围,我心里居然空了一小块。我偷偷环顾四周:书桌上摆着几摞整齐的课本,还有几张写满笔记的草稿纸,桌角放着一个简单的白色保温杯。
这就是沈从择日常的世界。干净、有序、不需要时刻提防什么。
好羡慕。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支没拆封的软毛牙刷、一条折叠好的干净毛巾,还有一根黑色小皮筋。
看见那根皮筋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这个……?”我小声指着。
“昨天看见你后颈有小辫子,猜你可能需要。”他很自然地递过来。
我指尖碰到皮筋,心里颤了一下。他怎么会注意到这么细碎的事情?我又开始习惯性自我怀疑:是不是我表现得太明显,才让他不得不处处照顾我?
但我还是小声说了谢谢,把皮筋攥在手心里。
我抱着毛巾和牙刷往卫生间走,路过客厅的时候闻到淡淡的、像谷物一样的香气。
关上门,镜子里的人吓了我一跳。
脸色苍白,眼尾红红的,嘴唇有点干,头发乱糟糟披下来,只有后颈还有几缕头发顽强地拧在一起。身上穿着宽大到快要盖住大腿的灰色衣服——是沈从择的。
我抬起胳膊,小心地卷起一点袖子。纱布完好,没有渗血,只是皮肤底下还有旧疤浅浅的纹路。
我轻轻摸了摸纱布。
昨天下午的画面又闪回来:我在房间里失控、晕倒、他冷静地跟我妈妈谈判、带我离开。
如果昨天他没有来,今天的我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敢往下想。
我飞快洗了脸,冰凉的水稍微让我清醒一点。我对着镜子,笨手笨脚地把后颈那撮短短的头发重新拢起来,用那根黑皮筋轻轻扎上,一个小小的、毛毛躁躁的小辫子又露出来了。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沈从择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开放式的厨房,他穿着同样的家居服,三七分的头发有些随意地翘起来一点,正在热牛奶,旁边放着两片烤好的吐司。
“我不太会做复杂早饭。”他回头看我,嘴角有浅浅的弧度,“就简单吃一点,可以吗?”
“嗯!可以!特别好。”我连忙点头,生怕他觉得我挑剔。
我小心翼翼坐到餐桌边,椅子很高,我的脚勉强碰到地面。
温热的牛奶杯递到我手里,暖意从手心传过来。吐司上抹了薄薄一层酸奶,不是很甜,刚好合我的口味——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不喜欢太甜的东西这件事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我小口小口咬着吐司,安静得几乎只有咀嚼的声音。
沈从择坐在我的对面,慢慢喝着牛奶,没有刻意找话题逼我说话,这种松弛让我很舒服。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了。
“沈从择……”我小声叫他。
“嗯?”他抬眼看我。
“那……我妈妈。”我的喉咙紧了紧,“她会不会给老师打电话?或者……会不会到处找我?”
一想到她,我的后背就条件反射地发紧,仿佛又能感受到她抓着我胳膊用力摇晃的力道,还有那种带着恨意又带着算计的眼神。
沈从择放下杯子,神色认真了一些,但没有吓到我:“昨天临走前我跟她说,今天上午我会亲自和她沟通。我也跟周语简单发了消息,告诉她我们这边暂时没事。”
我猛地抬头:“你还要跟她聊?!”
我好怕。我太清楚我妈了,她很会颠倒黑白,很会装可怜,甚至可能又借着我,跟沈从择说很多不合时宜、攀关系的话。
“别担心。”他温和地看着我,“我有分寸,不会给她任何可以利用我的机会,也不会把你一个人推回去。”
“可是……她是我妈妈。”我声音抖了抖,长久被灌输的观念像枷锁一样锁着我,“别人都说,做孩子的要听话,要体谅妈妈……”
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很难受。有时候我也搞不清,到底是我妈错了,还是真的是我太不懂事、太脆弱。
沈从择没有立刻反驳这句话。他往前微微倾了一点身子,语气很轻,但很坚定:“体谅,是互相的。她是妈妈,不代表她做什么都是对的,更不代表你要拿自己的情绪和安全去换这份‘孝顺’。”
我呆呆地看着他。
从来没有人这样跟我说过。
老师只会劝我多和家长沟通;亲戚会说“你妈也不容易”;就连网上刷到的帖子,有时候也会有人说“不要怨恨父母”。
只有沈从择,清清楚楚告诉我:我不必无条件体谅。
鼻子又开始发酸,我赶紧低头喝了一大口热牛奶,把快要涌上来的眼泪压回去。
吃完早饭,沈从择收拾盘子去水槽清洗。我站在客厅窗边,看着楼下来往的行人,心里又忐忑又侥幸。
我还在这里。
我还没有回去。
至少这一刻,我是安全的。
只是我不知道,沈从择等会儿打电话的时候,会和我妈妈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命运会不会很快就把我拽回那个黑漆漆的牢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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