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校门口那几棵香樟树叶沙沙地落。

我走得很慢，书包带滑到瘦削的肩膀外侧，脑后那一小撮扎起来的头发随着脚步轻轻晃。165的个子加上长期营养不良，整个人看上去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纸。小臂内侧的伤口还在跳痛，创可贴被我用袖口反复压着，好像只要遮得够好，昨晚那道渗血的口子就从来没有存在过。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沈从择。

他189的身高在人群里太扎眼，三七分的头发被风拂过一点碎发，校服穿得整齐利落。很多路过的女生会偷偷往他那边看，我也下意识放慢脚步，心里隐隐有些局促。

我还是觉得，他只是恰好热心、恰好对谁都有礼貌。

沈从择看见我，眼睛很轻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换回那副温和无害、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疏离的笑容，像春日化不开的温水。

“早，白安。”他迎上来，声音不高，刚好只有我听得见。

“早……”我咬了咬下唇，视线飘向地面，手指又开始无意识绞着卫衣袖口。

他很自然地和我并排走，却没有急着碰我，只是若有似无地隔开了旁边打闹冲过来的男生。

“昨天睡得好吗？”他随口问。

我心脏轻轻一紧。

我能说实话吗？说我几乎睁着眼熬到凌晨，手臂痛得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盘旋着“我好没用”？

不能。

于是我很小声：“还、还好。”

沈从择没有追问，但我没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一下。他太清楚“还好”从白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多半等于“一点都不好”。

到教室没多久，周语蹦蹦跳跳过来，把一个热乎的豆沙包塞到我手里：“白安！我妈今早蒸的，给你一个！看你又瘦得跟竹竿似的，多吃点！”

我捧着温热的包子，鼻尖有点发酸，连忙低头道谢。我很少收到不带条件的善意。

沈从择坐在斜后方，目光安静地落在我捏着包子、骨节分明又过分纤细的手上。他拿出笔记，看似低头刷题，余光却一直锁着我。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我本来就跟不上，脑子突然就“嗡”地一声。

那种熟悉的、往下坠的感觉来了。

不是难过，是空洞。像灵魂被抽走一大块，耳边老师的声音变得很远，无数细碎的否定在脑子里炸开：

你好笨。

你什么都做不好。

妈妈说得对，你就是个累赘。

大家对你好只是可怜你。

冷汗一下子从后颈冒出来，指尖开始发抖。我用力掐着掌心，可那股浪潮没有退下去，反而越涨越高。我下意识把左手往袖子里缩，有个邪恶又熟悉的念头冒出来——如果痛一下，是不是就能拉回来了？

我坐立难安，呼吸变浅，恨不得立刻冲去卫生间。

下课铃一响，我几乎是逃一样地抓起书包，低着头快步往洗手间跑。

沈从择捕捉到了我异常的脸色，他立刻对正要喊我的周语摆了个很轻、示意别出声的手势。那动作自然又温柔，周语只愣了一下，就乖乖闭了嘴。

“我去趟洗手间。”沈从择淡淡说了一句。

他没有声张，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保持一段距离，不像是跟踪，更像是默默护送。

我冲进最里面的隔间，反锁。

背靠冰冷的门板，我大口喘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却不敢发出一点哭声。书包侧袋里，那枚小小的刀片隔着布料，像在引诱我。

我颤抖着把它拿出来。

金属凉得刺骨。

我撸起袖子，昨天的伤口还红红的，周围皮肤泛着淡紫。理智在微弱地喊：不要，别再这样了。可是脑子里那团噪音太大了，压过了一切。

“就一下……就一下就好了……”我小声喃喃，像在说服自己。

刀片轻轻划开皮肤。

温热的血很快渗出来，顺着小臂内侧蜿蜒流下，滴在灰白地砖上，小小的、深色圆点一个接一个。

短暂、虚幻的平静如期而至。

可这一次，我没有来得及用纸巾完全捂住。

隔间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板的声音。

“白安？你在里面吗？”

是沈从择。

我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刀片“当啷”一声，从我无力的手指滑落到地上。

血还在慢慢往外流，顺着胳膊流到手腕。我慌得要死，慌忙用右手去压伤口，纸巾胡乱抽出来，却怎么都堵不住。

“白安？我知道你在。”沈从择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底下藏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坚定，“别害怕。能不能把门开一条缝？我不逼你出来。”

我牙齿打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被发现了。

那个干净耀眼的沈从择，要看见我腐烂不堪的样子了。

他会厌恶我吧？会觉得我是疯子吧？会像所有人一样，再也不理我了？

巨大的羞耻和恐惧盖过了疼痛，我死死咬着嘴唇，咸涩的眼泪混着恐慌往下淌，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沈从择在门外耐心等了几秒，听见里面压抑的抽气声，还有东西掉地的轻响。他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碎，但他没有猛踹门，没有大喊大叫。

他放得更柔，几乎像哄受惊小动物：

“白安，我不会骂你，也不会告诉老师，也不会告诉周语。我只是带了创可贴和消毒棉片。我在外面很久了，我早就知道有些事你很难受。我不是来审判你的。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流血。”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世界好像正在裂开一条巨大的缝。

我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秘密，就这样暴露在了阳光底下。

手指哆哆嗦嗦，我拉开了一点点门缝，只露出一只泛红、挂着泪痕的眼睛，还有半截正在渗血的手臂。

沈从择垂眸，看见了那道新鲜的伤口，还有旧疤层层叠叠埋在皮肤下面。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浓烈的、几乎偏执的疼惜，但他很快压下去，脸上依旧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他没有冲进来，只是把手里的消毒湿巾、无菌纱布和创可贴，慢慢递进来。

“慢慢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这里等。如果你不愿意说话，我就不说话。但是白安——”他顿了顿，声音轻却无比认真，“以后不要一个人扛所有血和痛了，好不好？”

我望着他修长干净的手指，眼泪砸在流血的手臂上。

我还是读不懂沈从择对我的好，他为什么会对我这样……

我有病，我是个怪物，我不配……

但我发现这一刻，全世界好像只有他，没有急着后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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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晚风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