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窄得可怜。
我一只眼湿漉漉地露在外头,另一只埋在阴影里,手臂还在慢慢渗血,温热的液体滑过那些凹凸、发白的旧疤痕。
沈从择的指尖稳稳捏着消毒湿巾和无菌纱布,没有越界往里面探,也没有震惊地瞪大眼,更没有露出半分嫌恶。
他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太会演了。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细心善良、乐于助人的好学生。
我颤抖着伸出手,慢慢接过那包东西。
指腹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节,像被烫了一下,我立刻缩回胳膊,把门又拉回只剩一条细缝。
“谢……谢谢。”我的声音碎得像被踩过的枯叶。
“不急。”沈从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很轻,稳稳的,“如果需要,我可以教你怎么好好消毒;要是不想,我就在外面站着,不催你,也不走。”
他真的就安安静静地守在隔间外面。
洗手间偶尔有别的同学进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每一次有人经过,我都浑身紧绷,生怕他们听见这里的动静,看见沈从择站在男厕最里面、守着一个隔间。
我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大口吸气。
刀片还躺在地上,闪着冷光。
我先慌慌张张用纸巾裹住它塞回书包深处,再拆开消毒湿巾。冰凉的酒精碰到新鲜伤口的那一刻,尖锐的痛感窜上神经,我猛地咬住手腕,才没有痛呼出声。
血还在渗,比我预想的要多一些。
我笨手笨脚地擦了一遍又一遍,湿巾很快染成淡红。我从来没用过这么正规的纱布——以前我只有廉价创可贴,随便一贴就了事,从来没有人会特意准备这些东西。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为什么沈从择会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他看见了多少?
他会不会转头就告诉老师?会不会告诉周语?会不会从此以后,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无数个“万一”啃咬着我的心脏。
我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永远穿长袖、永远垂着手、永远把袖口往下扯、永远避开别人碰我胳膊。
可原来,早就被沈从择抓住了破绽。
处理得差不多的时候,我把纱布小心翼翼缠在小臂,再把卫衣袖子放下来,刚好盖住。
我捡起地上那片刀片,手心全是冷汗。犹豫了很久,我没有再把它放回书包侧袋,而是塞进了裤子最内侧的口袋。
然后,我慢吞吞地拉开隔间门。
沈从择就靠在对面的墙壁上。
189的个子衬得走廊格外狭小,三七分的碎发垂在额前一点,校服领口整整齐齐。他没有直勾勾盯着我,而是先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我的袖子,确认已经遮好,才缓缓看向我的脸。
我不敢和他对视,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脑后那一小束用皮筋扎起的头发蔫蔫地垂着。
“我……我好了。”我小声说。
沈从择往前半步,距离控制得刚刚好——不会近到让社恐的我本能后退,又足够让我感觉到他是站在我这边的。
“会不会很疼?”
我摇头,又立刻觉得摇头太敷衍,又很小声补了一句:“还好。”
又是“还好”。
沈从择又叹了口气。
他没有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也没有说教“你不能再伤害自己了”。
但他说了一句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周语。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我猛地抬了一下眼。
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湿意。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替我保守这么肮脏、这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讷讷地问:“你……你不怕我吗?别人知道了,都会说我奇怪。”
沈从择的眼神软得一塌糊涂,他微微俯身,视线和我尽量齐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过无数惊吓的小动物。
“我不怕你。”他说得很认真,“我只是怕你疼。”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砸在我空荡荡的胸腔里。
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涌上来,我急忙咬住下唇,把眼泪憋回去。
我依旧只当他天性温柔,对谁都这么好心。
沈从择很自然地转移话题,不给我继续自我否定的机会:“快上课了,我陪你回教室。如果等会儿又难受,不用硬撑,可以写小纸条给我。我就在斜后方。”
他没有伸手碰我,只是走在我稍微靠外一点的位置,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回去路上刚好碰到周语。
小姑娘挥着手跑过来:“哎?你们俩怎么一起从洗手间方向过来了?白安,你脸色好白啊!没事吧?”
我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编理由。
羞耻感又爬了上来,我下意识往沈从择身后缩了一点点。
就在我快要慌到发抖的时候,沈从择从容地笑了笑,那副恰到好处、干净无害的样子,几乎能骗过全世界:“白安有点低血糖,我刚好路过,陪他缓了一会儿。我包里有糖,等下给他一颗。”
天衣无缝。
周语一点都没有怀疑,还着急地拍了拍我的胳膊:
“哇!低血糖很难受的!白安你以后一定要吃早饭啊!我明天给你带牛奶!”
我呆呆地点头。
周语又蹦蹦跳跳跑回座位了。
我侧过头看沈从择,心里又感激又惶惑。
他居然帮我撒谎了。
他替我筑起了一道墙,把别人的好奇隔绝在外。
回到座位坐下,我的小臂隔着布料,还能感受到纱布轻微的压迫感。
没过一会儿,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从后面轻轻推到我的桌边。
是沈从择的字,很好看,清隽利落:【不用逼自己立刻好起来。但记住:难受的时候,可以找我,不要找刀片。无论什么时候。】
我指尖颤抖,把纸条攥在手心,攥得皱巴巴的。
我偷偷把它夹进我最喜欢的二次元画集里面,像藏起一份不属于我的光。
我还是不懂。
不懂沈从择的温柔从来不是“通用款”。
他对别人礼貌,唯独对我处心积虑;他对别人友善,唯独对我隐忍又偏执;他甚至在脑海里,已经悄悄规划了很远很远——规划以后怎么让我离开那个充满暴力和冷漠的家,规划以后能不能和我住在一起,规划要一点点把我碎掉的部分拼回来。
下课之后,沈从择借口去走廊,给一个认识的心理科学姐发了消息。
他打字的时候指节微微用力:
「学姐,如果一个中度抑郁、经常自伤的朋友,环境对他很不好,我可以怎么做?不要强行劝他,我怕他跑掉。」
学姐回复了很长一段建议。
沈从择一条条认真看完,存进备忘录。
他望向教室里那个单薄的身影——白安正低着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长袖下面的纱布,脑后的小辫子安安静静垂着。
而座位上的我,只是看着窗外。
风拂过玻璃,我心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愿望:
希望……我没有给沈从择添麻烦。
希望他,不要有一天,后悔认识这么糟糕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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