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桂城,体感才觉夏末秋初。
梧桐树的叶子长得密密麻麻,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校园里的栀子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香气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但亓兮罕的世界,却是一片灰暗。
冲突是在周末爆发的。
月考成绩出来了,亓兮罕考了班级第四。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很好的成绩。但对于张涵倩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失败。
"第四?你怎么考的?!"张涵倩的声音尖锐,在空气中拉出刺耳的声响,"上次还是第三,这次就第四了?!"
"妈,你有没有想过第四也是好的..."亓兮罕小声说。
"好什么好!"张涵倩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知不知道,你李阿姨的女儿考了第一!人家怎么就能考第一,你就不能?!"
"我..."
"你就是不努力!整天不知道在想什么!"张涵倩指着她的鼻子,"说,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没有!"
"没有?没有成绩会下降?!"张涵倩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总是傻笑,还买那些没用的东西,不是谈恋爱是什么?!"
亓兮罕愣住了。
她想起手腕上的星星手链,想起晏温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但在母亲眼里,却是"没用的东西"。
"那是朋友送的"她说。
"朋友?什么朋友?男的女的?"张涵倩的眼神变得锐利,"是不是那个晏温?我听说她家里很有钱,你是不是巴结她?!"
"我没有!"
"没有?没有你会成绩下降?!"张涵倩越说越激动,"我告诉你,以后不许和她来往!那种有钱人家的孩子,会带坏你的!"
"晏温不是那样的人!"亓兮罕突然大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大声说话。
张涵倩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女儿会反抗。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变得危险。
"我说,晏温不是那样的人!"亓兮罕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退缩,"她是我的朋友,她对我很好,你不许说她!"
"你敢顶嘴?!"张涵倩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亓兮罕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亓兮罕捂着脸,愣在原地。她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但心里更疼。
"滚!"张涵倩指着门口,"滚出去!我没有你这种女儿!"
亓兮罕看着她,看着这个生她养她、却从未给过她温暖的女人。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好。"她说,"我滚。"
她转身走进房间,拿起书包,装了几件衣服和课本。然后,她走向门口。
"你走了就别回来!"张涵倩在身后喊,"我看你能去哪!"
亓兮罕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母亲。
"我会回来的。"她说,"但不是现在。"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亓兮罕在街上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去哪。外公外婆早就去世了,爷爷奶奶在乡下,父亲在鹏城。她在桂城,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
她想起晏温,想起那个温暖的家,想起叶之美热情的笑脸。
但她不敢去。她怕给晏温添麻烦,怕叶之美不喜欢她,怕自己的到来会破坏那个完美的家庭。
她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没有光落在她的身上。
她拿出手机,看着晏温的号码,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拨了出去。
"喂?"晏温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一丝惊讶,"亓兮罕?"
"晏温"亓兮罕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能去你家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晏温问,声音变得紧张。
"我在人民公园。"
"待着别动,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待着别动!"晏温重复道,语气坚定,"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亓兮罕看着手机屏幕,眼眶红了。
晏温到的时候,亓兮罕正蜷缩在长椅上,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她的头发凌乱,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书包放在身边,看起来狼狈极了。
"亓兮罕!"晏温跑过去,蹲在她面前,"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亓兮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先跟我回家。"晏温拉起她的手,"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晏温握紧她的手,"你是我朋友,我家就是你家。"
亓兮罕看着她。
点点头,跟着晏温站了起来。
叶之美看到亓兮罕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是...?"
"妈,这是我同学亓兮罕。"晏温说,"她家里有点事,要在我们家住几天。"
"住几天?"叶之美皱起眉头,"这..."
"妈,求你了。"晏温拉住母亲的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没地方去了。"
叶之美看着女儿,又看着亓兮罕。后者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好吧。"叶之美叹了口气,"住几天可以,但要告诉家人别让她们担心,知道吗?"
"知道,谢谢阿姨。"亓兮罕小声说。
"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叶之美说,"温温,带她去客房,我去收拾一下。"
"好。"
晏温拉着亓兮罕的手,走上楼梯。客房在二楼,挨着晏温的房间。
"你先住这里。"晏温说,"缺什么告诉我。"
"晏温"亓兮罕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晏温说,"我说过,你是我朋友,我家就是你家。"
"但我怕给你添麻烦"
"你不是麻烦。"晏温打断她,"你是亓兮罕,是我重要的朋友。"
重要的朋友。
亓兮罕看着晏温,有点狼看小白兔的感觉,但本人又确实是只兔子。
她想要靠近这个人,想要永远和这个人在一起,想要把这一刻定格成永恒。
"晏温。"她轻声说。
"嗯?"
"我可以抱抱你吗?"
晏温笑了。这人怎么每次都问,都抱多少次了。
她张开双臂,把亓兮罕拥入怀中。
"当然可以。"她说,"随时都可以。"
亓兮罕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狼化的兔子此刻很脆弱。
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崩溃的痛哭。她把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压抑、这些年的孤独,都哭了出来。
晏温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哭吧。"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那天晚上,亓兮罕和晏温睡在同一个房间。
不是客房,是晏温的房间。那张一米五的床,挤了两个女孩,有些拥挤,但很温暖。
"你妈妈不会生气吗?"亓兮罕问。
"不会。"晏温说,"我跟她说,你害怕一个人睡。"
"我...确实害怕。"
"怕什么?"
"怕..."亓兮罕顿了顿,"怕这一切都是梦。"
晏温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梦。"她说,"我在这里,你在这里,这一切都是真的。"
"真的?"
"真的。"晏温握住她的手,"我保证。"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温暖而有力。亓兮罕感觉到晏温的体温,从手心传来,一直传到心里。
"晏温。"她轻声说。
"嗯?"
"我今天和我妈吵架了。"亓兮罕说,声音很轻,"她说我成绩下降,是因为我谈恋爱,让我不许和你来往。"
"然后呢?"
"然后我顶嘴了。"亓兮罕说,"我第一次顶嘴。她打了我,让我滚。"
"她错了。"晏温说,"你没有错。"
"但我成绩确实下降了..."
"那又怎样?"晏温说,"一次考试而已,不代表什么。你是亓兮罕,不是分数。"
亓兮罕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晏温说,"你很好,值得被好好对待。我每天告诉你一遍,你还没有相信吗。"
又是这句话。
原来,被人接纳,被人珍惜,是这种感觉。
"晏温。"她轻声说。
"嗯?"
亓兮罕在心里问
"我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吗?"
晏温像是听到了。
"可以。"她说,"想住多久住多久。"
"真的?"
"真的。"晏温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亓兮罕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但她没有哭,而是笑了。
"谢谢你。"她说,"晏温,谢谢你。"
亓兮罕在晏温家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叶之美虽然唠叨,但会给她做好吃的,会问她冷不冷,会提醒她多穿衣服。李进军虽然话少,但会默默地给她买文具,会问她学习有没有困难。
这是家的感觉。真正的家。
"你继父对你好吗?"某天晚上,亓兮罕问。
"还行。"晏温说,"他话不多,但人不错。经济上很大方,就是不太亲近。"
"为什么?"
"不知道。"晏温想了想,"可能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吧。"
"你介意吗?"
"以前介意。"晏温说,"现在不了。我有我妈,有外公外婆,有朋友有你就够了。"
"我?"
"嗯。"晏温转过头,看着她,"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记得吗?"
亓兮罕确定了,这个人,她要珍惜一辈子。
第五天晚上,张涵倩找到了晏温家。
她是通过刘庄如的母亲找到的。刘庄如的母亲是初三班主任,在桂城中学很有威望,很快就查到了亓兮罕的下落。
"亓兮罕!你给我出来!"张涵倩站在门口,声音尖锐。
亓兮罕从房间里走出来,脸色苍白。
"妈..."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张涵倩冲过来,扬起手就要打她。
"阿姨!"晏温挡在亓兮罕面前,"请您冷静。"
"你让开!"张涵倩瞪着她,"这是我们家的事!"
"但这是在我家。"叶之美走过来,语气平静,"有什么话,好好说。"
张涵倩看着叶之美,又看着晏温,最后看着躲在晏温身后的亓兮罕。
"跟我回家。"她说,声音低了一些。
"我不..."亓兮罕想拒绝。
"兮罕。"晏温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回去吧。"
"可是..."
"先回去,好好把话说清楚。"晏温重复道,"但记住,有事随时找我。我的家,永远为你敞开。"
亓兮罕看着她,眼眶渐渐红了。
"好。"她说,"我会的。"
她走向母亲,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晏温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别怕。我在你身后。"晏温用口型说。
亓兮罕点点头,跟着母亲走出了门。
那天晚上,晏温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亓兮罕。她现在在家吗?她母亲有没有再骂她?她还好吗?
手机突然响了。是QQ消息。
【亓兮罕】:我到家了。
【亓兮罕】:我妈没再骂我,只是不说话。
【亓兮罕】:晏温,谢谢你。这五天,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晏温看着这些消息,眼眶有些发热。
【晏温】:以后还会有更多快乐的时光。
【晏温】:我保证。
【亓兮罕】:我信你。
【亓兮罕】:晏温,我想你了。
晏温愣住了。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然后,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晏温】:我也想你了。
【晏温】: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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