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桂城，桂花已经谢尽，但天气依然温热。

桂城中学的秋季运动会如期举行。对于初一新生来说，这是第一次参加中学的体育盛会，每个人都兴奋不已。

306宿舍里，林晓薇是最激动的那个。

"我报了百米和跳远！"她躺在床上，手舞足蹈，"我一定要拿名次！"

"你跑得很快吗？"李菊问，语气里带着怀疑。

"当然！我小学时是田径队的！"

"那晏温呢？"王竹看向晏温，"你也报了吧？"

"报了。"晏温正在系鞋带，"八百米、一千五，还有接力。"

"三项？！"林晓薇瞪大眼睛，"你不累啊？"

"还好，我喜欢跑步。"晏温站起身，跳了两下，"活动活动筋骨，比坐着强。"

她看向亓兮罕，后者正坐在床上看书，仿佛运动会与她无关。

"亓兮罕，你报了什么？"晏温问。

亓兮罕抬起头："没报。"

"什么都不报？"

"我不爱运动。"亓兮罕说，语气平淡。

"那你可以来给我们加油啊。"晏温笑着说，"观众席也需要人。"

亓兮罕看着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好。"

运动会第一天，阳光明媚。

操场上彩旗飘扬，各班方阵依次入场。双语班（一）班的方阵走在中间，晏温举着班牌，走在最前面。

她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笑容灿烂。阳光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晏温！加油！"林晓薇在队伍里喊。

晏温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她下意识地在观众席寻找，很快就找到了306宿舍的位置。王竹、李菊、刘庄如都在，还有——亓兮罕。

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穿着普通的校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晏温看到，她抬起了头，正望向这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晏温冲她笑了笑，亓兮罕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移开了目光。

开幕式结束后，比赛正式开始。

晏温的第一项是八百米预赛。她在第三组，对手中有两个是体育特长生。

"晏温，别紧张。"王竹在检录处给她递水，"尽力就好。"

"我不紧张。"晏温笑着，活动了一下脚踝，"你去看台吧，帮我占个位置。"

"好。"

王竹走后，晏温独自站在检录处，看着其他选手热身。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观众席，找到了那个角落的位置。

亓兮罕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并没有看。她的目光落在操场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第三组，准备！"

裁判的声音打断了晏温的思绪。她收回目光，走向起跑线。

枪声响起。

晏温冲了出去。她的起跑不算最快，但节奏很好，步伐稳健。前两百米，她保持在第三位；四百米后，她开始加速，超过了一个选手；最后两百米，她全力冲刺，超过了第二个。

终点线就在眼前。晏温咬紧牙关，拼命摆动双臂。

"加油！加油！"

她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分不清是谁。风声在耳边呼啸，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然后，她冲过了终点。

第二名。

晏温弯下腰，大口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湿透了一片。她感觉自己的腿在发抖，肺像要炸开一样。

"晏温！"

有人扶住了她。晏温抬起头，看到王竹和林晓薇一左一右架着她。

"你们怎么下来了？"

"来接你啊！"林晓薇兴奋地说，"第二名！太厉害了！"

"还行"晏温喘着气，"有水吗？"

"有有有！"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晏温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才感觉好一些。

她抬起头，想道谢，却发现递水的人不是王竹，也不是林晓薇。

是亓兮罕。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看台上下来了，正站在晏温面前，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给。"她说，声音很轻。

晏温愣住了。

"你怎么下来了？"

"看你跑完了。"亓兮罕说，"下来看看。"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跑得很快。"

这是亓兮罕第一次主动夸奖晏温。晏温看着她，突然笑了："谢谢。"

她接过水，又喝了几口。亓兮罕站在旁边，没有离开，也没有说话。

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下午是一千五百米。

这是晏温最擅长的项目。小学时，她就是靠这个项目拿到区里比赛的名次的。

"晏温，你行吗？上午才跑完八百。"刘庄如担心地问。

"没事，我体力好。"晏温活动了一下筋骨，"而且一千五和八百不一样，节奏更重要。"

她再次走向检录处，这次亓兮罕没有跟来。但晏温知道，她在看台上看着。

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比赛时，她只在乎成绩，不在乎有没有人看。但现在，她知道有个人在观众席的角落，默默地关注着她。

这让她既紧张，又有些期待。

懵懵懂懂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突然有的一种感觉。就像蜻蜓点了一下水，水却分不清，以为是风。

一千五百米的枪声响起。

晏温起跑很保守，保持在中间位置。前八百米，她保存体力，跟随大部队；最后一圈，她开始加速，一个个超过前面的选手。

"晏温！加油！"

"冲刺！冲刺！"

她听到了林晓薇的喊声，听到了王竹的喊声，听到了很多陌生的喊声。但她最在意的，是那个安静的身影，是否也在看着她。

最后五十米，晏温全力冲刺。

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肺像要炸开一样痛。但她还是咬紧牙关，拼命摆动双臂。

终点线就在眼前。亓兮罕在看着。

等等，我为什么要想亓兮罕？

然后，她冲了过去。

第一名。

晏温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她感觉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晏温！你太厉害了！"

林晓薇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晏温差点被她撞倒，勉强站稳。

"轻点...我站不稳了...长跑完要走一走..."

"第一名啊！你太牛了！"

其他人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祝贺。晏温笑着一一回应，目光却在人群中寻找。

她找到了。

亓兮罕站在人群外围，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有某种东西——是惊讶？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晏温看不懂。

所以晏温选择冲她笑了笑，竖起大拇指。

亓兮罕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弯起了嘴角。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很浅，很快，但存在。

晏温呆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在运动会的终点，看到亓兮罕的笑容。

又好像幻想过。但真的看见了又不敢相信了。

比赛结束后，晏温累得几乎走不动路。

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双腿发软，汗水浸透了运动服。王竹给她递水，林晓薇给她扇风，刘庄如帮她按摩小腿。

"你们太夸张了..."晏温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伤员。"

"你比伤员还惨。"李菊毒舌地说，"脸都白了。"

"我这是累的，不是虚。"

"虚不虚不知道，但嘴是真的硬。你现在确实需要休息。"李菊把一瓶水塞进她手里，"喝完躺会儿，明天还有接力呢。"

"我知道..."

晏温仰头喝水，余光瞥见亓兮罕走了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包纸巾，站在晏温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递了过来。

"擦擦。"她说。

晏温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她的动作很慢，因为手在发抖。

"谢谢。"她说，"你怎么又下来了？"

"看你很累。"亓兮罕说，"下来看看。"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第一名，很厉害。"

"谢谢。"晏温笑了，"你看了全程？"

"嗯。"

"为什么？"晏温问，"你不是不爱运动吗？"

亓兮罕沉默了几秒："想看你跑。"

简单的四个字，让晏温心里涌起一种胀胀的感觉。好似有什么要出来了。

"那我明天还有接力，你来看吗？"晏温问。

亓兮罕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然后，她点点头说："好。"

第二天，接力赛。从来都是运动会压轴必看项目，人山人海，呐喊声此起彼伏。

双语班（一）班的接力队由晏温、林晓薇和另外两个男生组成。晏温跑最后一棒，第一棒和最后一棒是最关键的位置。

"晏温，靠你了！"林晓薇拍着她的肩膀，"我尽量跑快点，给你争取时间。"

"放心，我会接住的。"晏温笑着说。

她看向观众席，找到了那个角落的位置。亓兮罕坐在那里，正看着这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晏温冲她挥了挥手，亓兮罕微微点了点头。

"准备！"

裁判的声音响起。晏温收回目光，走向起跑线。

枪声响起。

第一棒，双语班那个男生起跑很快，但交接时出了点问题，被别的班超过了一些。第二棒、第三棒，差距逐渐拉小。

晏温站在起跑线，看着前面的队友越来越近。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

"晏温！接着！"林晓薇大喊。

接力棒递到她手里。晏温握紧，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她跑得很拼命。风在耳边呼啸，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超过了一个选手，又超过了一个。

最后五十米，她和第一名并驾齐驱。

"晏温！加油！"

她听到了喊声，但分不清是谁。她只知道，她要赢。

最后十米，晏温全力冲刺。

她进入到“心流”状态，双臂大开摆动，双脚高频率交换，多巴胺和肾上腺素拉到峰值。

然后，她冲过了终点。

第一名。

晏温缓冲一段后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她感觉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晏温！我们赢了！"

林晓薇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晏温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向后倒。

"小心..."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晏温抬起头，看到亓兮罕站在她身边，正扶着她。

"你..."晏温愣住了。

"你站不稳。"亓兮罕说，声音很轻。

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晏温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她不会摔倒。

"谢谢。"晏温说。

亓兮罕没说话，只是扶着她，直到她站稳。

然后，她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你跑得很快。"她说。

"谢谢。"晏温笑了，"一直在看哦？"

"一直在看。"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阳光洒在她们身上，两人都渡上了一层光。

被光眷顾的人会幸运。

这是她们的第一次肢体接触。很短暂，很轻，像羽毛拂过山冈。

晏温不知道，这个瞬间会在她心里留下多深的印记。她也不知道，那个扶住她的女孩，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她最坚实的依靠。

她只知道，此刻的阳光很美，风很温柔，而身边的这个人，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运动会结束后，双语班（一）班获得了团体总分第二名。

晏温一个人贡献了三个项目的分数，成了班里的英雄。同学们围着她，七嘴八舌地祝贺，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好了，别围着我了。"晏温笑着说，"这是大家的功劳。我最多算颜值担当"。

"晏温，你太谦虚...哎？你个不要脸的说什么！"林晓薇拍着她的肩膀，"走，我还是要请你喝饮料！"

"好啊。大小姐请客我岂有不给面子之理~"

晏温跟着林晓薇嘻嘻哈哈的闹着走向小卖部，但走了一半，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林晓薇问。

"你们先去，我马上来。"晏温说，"我去拿个东西。"

她转身走回操场，在观众席的角落找到了亓兮罕。

她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亓兮罕。"晏温走过去。

亓兮罕抬起头："怎么了？"

"谢谢你。"晏温说，"给我递水，还有...扶我。"

"不用谢。"亓兮罕说。

"你明天有空吗？"晏温突然问。

"有。"

"那我们一起写作业吧？"晏温笑着说，"我数学有几道题不会，想问你。"

亓兮罕看着她，想确认这句话有没有潜在含义。像候鸟在起飞前总会确认同伴能不能坚持到温暖的栖息地过冬。

"好。"

"那说定了，明天下午，图书馆见。"

"好。"

晏温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跑向林晓薇。她的脚步轻快，心情愉快。

亓兮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她低下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慢慢地走出操场。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306宿舍照例进行夜聊。

"晏温，你今天太牛了！"林晓薇还在兴奋，"两个第一！你怎么跑的？"

"就是...跑啊。"晏温笑着说，"像喝水一样简单，没什么特别的。"

"你太欠扁了！"

"我觉得晏温天生就是运动员。"王竹轻声说，"身体素质好，意志力也强。"

"谢谢。"晏温说，"不过我也不是什么都行，比如学习就不如某些人。"

她说着，看向亓兮罕的床铺。

亓兮罕正躺在床上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亓兮罕，你睡了吗？"晏温轻声问。

这次亓兮罕的声音很快传来："没。"

"今天谢谢你来看我比赛。"

"嗯。"

"明天图书馆，别忘了。"

"嗯。"

晏温忍不住笑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给宿舍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六个女孩的呼吸声像一篇和谐的乐章。

晏温想起白天亓兮罕扶住她的那一刻。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像是在告诉她：我在这里，你不会摔倒。

这种感觉，很奇妙。

306宿舍的灯熄灭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了晏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