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一度的“星砂宴”,是九霄最盛大的夜宴。
星砂非砂,乃是上古星辰陨落时,凝练出的璀璨光屑。宴席设在天河最窄处,两岸悬起万盏琉璃灯,河面流光溢彩,恍若星河倒悬。神女仙官们皆着盛装,衣袂飘飘,在乐舞声中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清晏上神灵汐,坐在主位下首第三席。
这是个微妙的位置。不远不近,既能彰显身份,又不至于被推到风口浪尖。
她依旧是一身素青,在一片锦衣华服中显得格格不入。脚上依旧未着履,只是如今,那双赤足踏着的不再是冰冷的玉砖,而是一块铺着雪白兽皮的软垫。是青瑶细心准备的,怕她着凉。
“清晏上神,请。”
一位新晋的仙官恭敬地递来一盏酒。那酒色如血,名为“醉千秋”,是星砂宴上的佳酿,一杯便足以让寻常神仙醉卧千年。
灵汐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没有饮。
她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对岸的悬崖上。
那里没有灯火,只有无尽的黑暗。
那是归墟的方向。
万年来,她从未真正去过归墟,甚至极少提及。但每一次,当她望向那个方向,心口那块早已麻木的地方,总会传来一种奇异的灼痛感。不是剧痛,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烧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死灰复燃。
“灵汐。”
昊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离了主位,坐到了她身侧。
万年帝王威仪,此刻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温润的笑意。“可是觉得这酒太烈了?朕让人给你换成果酿。”
灵汐收回目光,看向昊天。
万年时光,他鬓角竟也添了几丝霜白。原来即便是天帝,操劳过度,也会衰老。
“不必。”她垂眸,看着杯中如血的酒液,“挺好。”
昊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这万年间,他试过所有办法。送她珍宝,许她权柄,甚至暗示过天后之位。可她就像这杯中之酒,看似近在咫尺,实则永远隔着一层冰冷的杯壁。她越是懂事,越是疏离,他越是无力。
“灵汐,”昊天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恳切,“再过三千年,便是朕的十万年登基大典。届时,三界共庆。朕想……想封你为天后。”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瞬间远去。
灵汐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没有颤抖。
天后。
三界之主,母仪天下。
这是何等尊荣的牢笼。
她抬起头,看向昊天。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波澜”的东西。不是感动,也不是欣喜,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清晏,只想做个闲人。”
六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六座大山,压得昊天喘不过气。
闲人。
是啊。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求。他拿什么去打动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昊天苦笑一声,仰头饮尽了杯中酒。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早已冰冷的心。
*
宴席过半,霓凰拉着青瑶和紫烟,凑到了灵汐身边。
“灵汐,你快看!”霓凰指着天河中心,“今年的星砂特别亮!听说只要接住那一粒最亮的,就能实现一个心愿!”
灵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河心,无数光点在翻涌。其中有一颗,格外耀眼,拖着长长的尾焰,逆流而上,仿佛要挣脱这天河的束缚。
青瑶在一旁笑道:“那不过是传说罢了。不过,倒是个好兆头。”
紫烟也难得开了口:“灵汐,你许个愿吧。哪怕是个玩笑。”
许愿?
灵汐看着那颗逆流而上的星砂。
她想许什么愿?
愿这万年寒意消散?
愿那归墟不再令人心悸?
还是愿……忘了那个名字?
她伸出手,对着那颗星砂,虚虚一握。
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的夜风。
然而,就在那颗星砂即将掠过她指尖的刹那——
“轰!”
归墟方向,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股强烈的震动。
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神魂层面的冲击。
灵汐猛地捂住胸口。
那股蛰伏在心口的灼痛,瞬间爆发,如岩浆般席卷四肢百骸。
她眼前一黑,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冰冷的手指……
还有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灵汐……”
“灵汐!你怎么了!”青瑶惊呼,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灵汐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撕裂神魂的痛苦。
她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没事……”她喘息着,声音嘶哑,“只是……呛到了。”
她收回手,不再看那星砂。
那颗最亮的星,终究还是落入了天河,被滚滚河水吞没,再无踪迹。
对岸,归墟的黑暗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那团残魂,在刚刚那一瞬,因为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差点溃散。
他不得不加大神魂的燃烧,来维持封印。
代价是,他本就稀薄的意识,又模糊了一分。
他感觉不到痛了。
也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了。
他只知道,不能放。
不能放。
宴席依旧在继续。
笙歌鼎沸,觥筹交错。
没人注意到,那位清冷疏离的清晏上神,正死死扣着桌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也没人注意到,九霄之外的那片黑暗,正在无声地吞噬着守墓人的最后一点微光。
这万年的雪,终于,开始下出血的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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