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砂宴后的第三日，九霄落了一场罕见的“霜序”。

那不是寻常的霜雪，而是归墟秽气与九天清气交织后，凝结成的灰黑色冰晶。它们不落地面，而是悬浮在半空，像无数死去的蝶，凝滞在时光里。

清晏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熏人。

灵汐却觉得冷。

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那晚星砂宴上突如其来的灼痛，并未随着时间消退，反而像一颗埋下的种子，在血肉里生了根，发了芽，如今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每一片叶子都在叫嚣着疼痛。

“上神，药熬好了。”

青瑶端着一只玉碗走进来，碗中汤药漆黑，散发着浓烈的苦香。这万年来，青瑶炼制的丹药早已出神入化，可面对灵汐这莫名其妙的“寒症”，却也屡屡受挫。

灵汐倚在软榻上，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猩红。

“放下吧，有劳青瑶姐姐。”

青瑶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伸手探向灵汐的额头。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她猛地缩回手，脸色骤变。

“怎么这么凉？！”那不是活人的体温，倒像是……尸体。

灵汐淡淡开口：“无妨，习惯了。”

她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漆黑的药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火烧般的灼痛，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口另一种更深的寒意。她喝得很慢，很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不是苦药，而是琼浆玉液。

青瑶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酸涩难言。万年前那个还会喊苦的灵汐，早已死在了那场大雪里。如今活着的，只是一具披着神衣的傀儡。

“灵汐，”青瑶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陛下刚才传讯，问你的情况。他还说……归墟最近的异动越来越频繁，秽气几乎要冲破第一道封印了。”

“唔。”灵汐应了一声，将空碗放回几上，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陛下自有安排。”

她的平静，让青瑶感到一阵寒意。

这万年来，昊天对她的情意，三界皆知。可她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无论昊天付出多少，她永远只有一句“陛下自有安排”。

不是不识好歹，而是……无心。

“灵汐，”青瑶忍不住道，“陛下他……真的很在乎你。这万年来，为了替你调理体质，他耗损了不少帝气。如今归墟动荡，他本该闭关稳固修为，却为了你，强撑着主持大局……”

灵汐摩挲碗沿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青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

“所以，青瑶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我该感激涕零，还是该以身相许？”

青瑶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灵汐，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她明明坐在暖阁里，身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那孤寂，比窗外的霜序更冷，更重。

“我……”青瑶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我只是不想看你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在乎你的人。”

“折磨？”灵汐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丝细纹，“青瑶姐姐，你觉得，是我在折磨他们……”

她微微倾身，凑近青瑶，眼底的猩红一闪而过。

“还是这具身体，在折磨我？”

话音未落，她猛地捂住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

那股蛰伏的灼痛，再次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攥着她的心脏，狠狠撕扯。破碎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黑暗，寒冷，还有一双……灰白色的、死寂的眼眸。

“灵汐！”青瑶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仙力不要钱似的渡了过去。

然而，那股力量太霸道，太陌生。青瑶的仙力一接触灵汐的身体，就像冰雪遇上烈火，发出“嗤”的轻响，瞬间消融殆尽，甚至还引起了反噬。

灵汐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血丝，颜色竟是诡异的灰黑色。

“这是……归墟秽气？！”青瑶骇然失色。

不可能！灵汐一直待在九霄，怎么可能沾染如此精纯的归墟秽气？而且这秽气，竟与她的神魂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灵汐！”

昊天不顾礼数，直接闯了进来。看到灵汐唇角的灰黑色血迹，他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将灵汐打横抱起。

“青瑶！怎么回事？！”

“陛……陛下，”青瑶脸色苍白，声音都在发抖，“上神她……她体内有归墟秽气！而且……而且与我探查过的任何一种秽气都不同，它……它像是上神神魂的一部分！”

昊天浑身一震，低头看向怀中的灵汐。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可那股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的、令人心悸的归墟气息，却做不得假。

这气息，他太熟悉了。

万年前，他在归墟见过。

那是寂渊尊神的气息。

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决绝。

“寂渊……”昊天无意识地呢喃出声。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灵汐混沌的意识。

灵汐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竟是一片混沌的灰白，与归墟的黑暗如出一辙。她看着昊天，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寂……渊……”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

昊天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她记得？！

她竟然记得那个名字？！

寂渊不是抹去了她所有的记忆吗？为什么她还会记得？！

“灵汐，你……”昊天刚想开口，怀中的灵汐却再次失去了意识，只是那双灰白的眸子，却迟迟没有恢复清明，依旧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她穷尽万年也要寻找的影子。

昊天缓缓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那股归墟的气息却越来越浓烈。

这万年的平静，终究是维持不下去了。

那被强行压下的过去，那被刻意遗忘的名字，正在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卷土重来。

窗外，悬浮的霜序冰晶，似乎更浓了。

它们无声地旋转着，像一场永远不会落下的雪，映照着这九霄深处，正在崩裂的旧痂。

而在归墟。

那团残魂，在感受到灵汐神魂剧烈震荡的瞬间，彻底崩碎了大半。

他燃烧了自己最后的一丝意识，想要再次封印住那即将冲破束缚的记忆。

可这一次，他失败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根连接着两人的、无形的线，正在疯狂地拉扯着他，将他最后的存在，一点点拽向那个他拼死也要守护的人。

“灵……汐……”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一声无人能闻的叹息。

随即，那团残魂，彻底化作了无数光点，融入了归墟的黑暗之中。

只余下那座无形的丰碑，依旧死死地，堵在通往三界的路口。

这一次，落下的，是血，是泪，是万年孤寂，终于等来的，一场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