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高太公的后院被照得亮如白昼。
院中的假山、花木、石桌石凳在方才的打斗中已经碎了大半,地上散落着碎石和折断的树枝。
猪妖跌坐在院子中央,嘴角挂着血丝,九齿钉耙横在身前,那双绿豆小眼恶狠狠地盯着从破墙中走出来的叶挽。
月光落在大红色的嫁衣上,金线绣的凤凰和牡丹在月光中闪闪发亮。
叶挽站在月光与夜色交界处,一只脚踏在青石板上,一只脚踩在碎石中。她的凤冠歪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胭脂被汗水晕开了一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更亮、更冷、更锋。
“新安叶挽。”
她将剑横在身前,报了家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猪悟能,你服不服?”
猪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又移到她手中的剑上,移到她身后那个刚刚从屋顶跳下来的孙悟空身上。
他的绿豆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介于恐惧和不甘之间的神色。
“一个女人,一个猴子,合伙欺负我老猪一个——”
他的嘴还在嘟囔,但身体已经在往后退了。
孙悟空将铁棒往肩上一扛,偏头看了叶挽一眼。
“叶姑娘,你那一剑刺得不错。定元指的力道再大三分会更好,但你练了一晚上就能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了不起了。”
叶挽将剑收入鞘中,微微颔首:“多谢指教。”
唐三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月光下,他金红色的袈裟如流云般飘动,九环锡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目光越过孙悟空,落在叶挽身上,那双慈悲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长者看晚辈的欣赏。
“阿弥陀佛。”
唐三藏微微颔首。
“叶施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与术法,他日前途不可限量,新安叶氏后继有人。”
唐三藏收了猪悟能为徒,取法号八戒。
高太公大喜过望,杀猪宰羊,摆了三天流水席,整个高老庄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鞭炮放了一挂又一挂,碎红铺了满街。
孩子们追着一只大黄狗满镇子跑,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落在地上。
叶挽没有参加流水席。
她一个人坐在高老庄外那座石牌坊下面,背靠着冰凉的石柱,将剑横在膝上。
大红色的嫁衣已经换下来了,她重新穿上了一身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素面朝天。
左肩那道旧伤在之前的打斗中又裂了一点,但她不觉得疼,甚至懒得处理。
回去让鹤厌看一看就行了,他比她更在意她的身体。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她闭着眼睛,脑海中回放着今晚那一战。定元指的下半篇她只用了一晚便练成了,虽然还不够精纯,但已经足够封住猪八戒的丹田三息。
鹤厌的灵力灌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炽烈、更不留余地。
叶挽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月光落在剑身上,那枚暗红色的宝石像一颗安静的心脏,在夜色中幽幽地亮着。
“鹤厌。”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沉默。
不是不想回答的沉默,而是在犹豫要不要回答的沉默。
叶挽等了一会儿,将剑举到眼前,剑身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不是嫁衣凤冠的脸,是她自己的脸,素面朝天,眉目清朗。
“我看到你穿嫁衣的样子。”
鹤厌的声音终于在她脑海中响起,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叶挽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
鹤厌没有再说下去。
但叶挽觉得他的沉默已经说了很多。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却很深,深到眼底有了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热的湿意。
她将剑贴在胸前,剑鞘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觉到剑身中那股温热的灵力在缓缓脉动,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一个人的心跳。
“鹤厌。”
“嗯。”
“以后你想看......”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很轻。“随时都可以看。”
剑身中的灵力猛地顿了一瞬。
然后那枚暗红色的宝石中涌出一股温热的、沉甸甸的、像是一个人用力地、又极尽温柔地拥抱了另一个人的灵力,将她的灵识轻轻地、完整地包裹住了。
远处,唐三藏师徒三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路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流向西方,流向看不见的远方。
叶挽站起身,将剑在腰间挂好,拍了拍身上的灰。
高太公从宅子里追出来,手里提着一包干粮和一壶酒,还有一箱箱金银珠宝,非要塞给她。
叶挽推辞不过,只收下了干粮,将酒还了回去。
她不喝酒。
怕喝酒会影响练功的进度,怕喝酒会让她在遇到突发妖患时反应慢半拍,怕喝酒会让她握剑的手不够稳。
鹤厌说过,捉妖师最大的敌人不是妖物,是自己的懈怠。
她记下了,记了半年,从没有破例。
高太公千恩万谢,说了无数好话,最后问了一句:“叶姑娘,你以后要是路过高老庄,一定再来住几日,老汉我好好招待你。”
叶挽弯了弯嘴角:“一定。”
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高老庄的石牌坊。
月光下那三个字刻得很深,凹槽里积着几百年的风霜和尘土。
只是叶挽不知道的是自此一离,她发现她找不到去高老庄的路了,向周围的人打听别人也只说没有听说过。
“鹤厌。”
“嗯。”
“你说孙悟空为什么要把定元指教给我?”
鹤厌沉默了一息:“因为他看出来你的根骨好,也因为他看出来你是......”
“因为什么?”
“……没什么。”
叶挽知道,但她就是想逗逗鹤厌,甚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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