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高太公的宅子里张灯结彩。
红绸挂满了门楣和回廊,大红的喜字贴得到处都是。
丫鬟仆妇们忙里忙外地准备酒席,铜锅里炖着鸡鸭鱼肉,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整个宅子弥漫着一股喜庆的、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的气息。
高太公在院中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在焦虑和期待之间反复横跳。
焦虑的是怕计划失败,期待的是终于有人来收拾那猪妖了。
叶挽坐在洞房里,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
那嫁衣是高太公连夜让人赶制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大红的底子上用金线绣着凤凰和牡丹,袖口和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珍珠,裙幅层层叠叠,铺在床沿上,像一朵盛放的红莲。
她的头发被梳成了高高的发髻,戴着凤冠,不是金累丝挑心,是真正的凤冠,九尾凤凰衔珠,是唐朝的样式,高太公说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从未示人,今日借给叶姑娘一用。
铜镜磨得很亮,将她的脸和那身嫁衣一起映了出来。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
乌发高髻,凤冠珠翠,大红的嫁衣衬得她那张平日素面朝天的脸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明艳。
她的唇上点了胭脂,眉间贴着梅花钿,耳上戴着一对红宝石坠子。
不是她自己那对,是高太公夫人的压箱底,说是当年嫁妆里最贵重的一件。
她的手搭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着。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剑身中那股灵力的波动。
不,不是波动,是震动。像是一面沉睡了千年的湖,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从湖心一层一层地荡开,久久不散。
从她穿上嫁衣的那一刻起,鹤厌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将自己的灵力收敛得极深极深,深到如果不是叶挽的灵识与剑相连,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但那种收敛不是消失,而是一种极致的、压抑到了极限的专注。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凝视着唯一的光源。
叶挽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剑。
剑身在嫁衣的红色映照下,那枚暗红色的宝石流转着幽幽的光,那光比平时更深、更浓、更沉,像是一滴凝固了太久的血,终于被火焰的温度融化了。
“鹤厌。”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不是在战斗中无暇回应的那种沉默,而是一种“如果我开口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的沉默。
叶挽感觉到了。
她的灵识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探入剑身中,触碰到了那股被她刻意收敛得极深极深的灵力。
那灵力一碰到她的灵识,便猛地跳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被触到了最柔软的地方,本能地想要缩回去,又舍不得缩。
叶挽感觉到那股灵力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的抖,不是愤怒的抖,而是一种被压得太久、终于在某个瞬间泄了一点点缝隙的、铺天盖地的、浓烈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的情感。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叶挽想起来了。
孙悟空昨晚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似笑非笑,带着一种“过来人都懂”的促狭。
“你那个剑里的东西,你让他稳着点。别到时候猪妖还没来,他自己先炸了。”
叶挽的耳朵尖悄悄地、不可控制地泛了一层淡淡的粉。
将剑从腰间解下来,轻轻地放在身侧的床榻上,距离她的右手不到三寸。
叶挽没有说话,没有追问,没有戳破。
她只是做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她的指尖从剑鞘上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滑过去,滑过剑格上那枚暗红色的宝石,然后在宝石上停了半息,轻轻按了一下。
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按住了一个人的手背。
剑身中的灵力猛地一顿,然后缓缓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这一缕灵识包裹住了。
不是侵入,不是占据,而是像一个人伸出手,覆上了另一只手的手背,力度轻得像是在触碰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
“鹤厌。”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了。
这一次,他回答了。
“……在。”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尾音,是沙哑的。
像是灵识在发抖。
叶挽深吸一口气,将嫁衣的裙摆整理好,将手从剑上收回,坐正了身子。
她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平静。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粉的。
无人看见。除了剑中那个连她的呼吸都不舍得错过的人。
......
锣鼓声近了。
叶挽听见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沉沉的、重重的,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路微微发颤。
那脚步声的主人少说也有三百斤,但落地的方式并不笨拙,反而带着一种与体型不相称的轻巧,像一只巨大的猫科动物在潜行。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确实是一头猪。
不,确切地说,是一个长着猪头人身的怪物。
他的身体是人的形状,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喜服,袍子绷得紧紧的,似乎随时会被撑破。
但他的头完全是猪的模样。
长长的嘴巴,朝天的大鼻孔,两只蒲扇一样的大耳朵,一双绿豆大的小眼睛在烛光中闪着精光。
他头上还戴着一顶插着金花的帽子,帽檐压着那对大耳朵,看着滑稽极了。
但叶挽没有笑。
因为她的灵识告诉她,这头猪妖体内蕴含的灵力之强,足以将整座高老庄夷为平地。
他的气息浑浊而炽热,像一座活火山,表面看着平静,底下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
“嘿嘿嘿,娘子,我来啦!”
猪妖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让地板咚咚作响。
他走到叶挽面前,伸手就要去掀她的盖头。
叶挽按住了他的手。
“夫君且慢,”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娇羞,“按规矩,要先喝交杯酒。”
猪妖的绿豆眼眨了眨,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咧开大嘴笑了:“好好好,听娘子的!”
叶挽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举手投足都恰到好处地拿捏着新娘子的羞涩与期待,看不出丝毫破绽。
叶挽端起一杯酒递给猪妖,四目相对时,她的目光温顺而含羞,像任何一个待嫁的少女。
猪妖接过酒杯,嘿嘿笑着,伸出那只粗壮的、长着鬃毛的手与叶挽交臂而饮。
酒液入喉的瞬间,叶挽感觉到猪妖的手不安分地在她手腕上捏了一下,粗糙的掌心滚烫,像一块刚从火中取出的炭。
她忍住了。
“轰——!”
第一声雷响了。
猪妖的耳朵动了动,绿豆眼转了转:“什么声音?要下雨了?”
“春雷而已。”叶挽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另一只手不动声色探入枕头下轻轻的拍了一下剑身。
“......”
一阵风吹过,红烛的火苗猛地一矮,又弹起来。
猪妖的鼻子抽动了两下,那双绿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开始觉得不对了,空气中的气味不对,有生人的气息,不止一个。
“叮——!”
是暗号,叶挽动了。
她的右手从枕下探出,两指并拢,指尖凝聚着昨晚练了一整夜的真气。
太虚引第九层的心法全力运转,定元指的下半篇精准施出,那团淡青色的光芒细如发丝,快如闪电,正中猪妖的丹田气海。
猪妖的身体猛地一僵。
从他的丹田处开始,一股无形的力量沿着他的经脉蔓延开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他的妖气一层一层地缠住、锁死、封禁。
三息。
定元指下半篇封住了他的丹田,能封多久,要看这猪妖的道行。
但叶挽不需要等到封禁结束。
她快速从枕下拔出剑,那一瞬间,鹤厌的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从剑身中涌入她的经脉。
那不是温热的、小心翼翼的灌注,而是炽烈的、毫无保留的、带着三百年来所有压抑与渴望的一次爆发。
叶挽的经脉在这一瞬间被撑到了极限,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只被吹到透明的琉璃盏,随时可能碎裂。
但又有什么东西,像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力量托住了她,不让她碎。
那是前世今生无法割断的羁绊。
她的剑尖上凝聚着一道刺目的白光。
剑刃刺入猪妖后心的瞬间,那道白光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切入牛油,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的肩胛骨,钉入了他脊椎旁边的妖气核心。
猪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他的身体猛地膨胀了一圈,青筋暴起,喜服“嗤啦”一声被撑破了好几道口子。
定元指的效果开始松动了,丹田处的灵力网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的妖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叶挽没有给他挣脱的机会。
她的剑还在他体内。
鹤厌的灵力顺着剑刃灌入猪妖的妖气核心,在她的经脉与他的灵力之间形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
每一次漩涡旋转,猪妖体内刚刚恢复一点点的妖气就被抽走一大部分,化为漩涡的力量,去压制和吞噬更多的妖气。
这是鹤厌教过她的,对付妖气浑厚的敌人,不能用蛮力去破,要用他的力量打他自己。
像借力打力,像抽刀断水,像用一道漩涡去吞并另一道漩涡。
猪妖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妖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眼前这个娇滴滴的新娘子,手中的剑像一头贪婪的兽,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噬着他的力量。
他想挣脱,但剑刃卡在脊椎旁边的妖气核心中,每一次挣扎都让剑刃嵌得更深。
屋顶上传来一声巨响。
瓦片碎裂的哗啦声中,孙悟空从天而降。他一脚踩碎了屋脊,整个人如一颗流星般砸入洞房,铁棒带着万钧之力朝猪妖当头砸下。
猪妖举钉耙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整座屋子都在这一击之下摇摇欲坠。
“弼马温!又是你!”猪妖怒吼,声音里带着恐惧。
“你这呆子,还不束手就擒!”
孙悟空铁棒一转,第二击紧随而至。
叶挽在他铁棒落下的瞬间拔出了剑,闪身退开。
她的身形如一只红色的蝴蝶,嫁衣的裙摆在烛光和月光中翻飞如火焰,从猪妖身后飘然退到了三丈之外。
剑尖上还滴着猪妖的血,那血在烛光中泛着妖异的暗红色。
猪妖拼尽全力将钉耙往上一架,整个人被震得从地上飞起来,撞穿了墙壁,跌落在院子中。
叶挽提剑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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