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挽的手指微微一顿。
定海神针。
大禹治水时留下的神珍铁,重一万三千五百斤。
这个名字她听过,在民间传说中。
她一直以为那是乡野村夫编出来的故事。
年轻男子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将铁棒从腰间解下来,随手往肩上一扛,那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潇洒。
“别紧张小姑娘,俺老孙可不是坏人。”
眼前的“男子”说话极快且跳脱。
叶挽觉得和她现在所看到的人物形象有些不符......
“俺.......咳我是来捉妖的,那头猪妖占了高太公的闺女,赖在高家不走,天天嚷着要做上门女婿。高太公请了好几个捉妖师,不是被打跑了就是被打残了。”
说着朝镇子东边努了努嘴。
“我师父心善,看不得人间疾苦,非要管这档子闲事。”
他身后的僧人微微颔首,合十道。
“阿弥陀佛......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高老庄,见此地妖气盘踞,百姓不得安宁,便让小徒前去查看。
不想那猪妖颇有道行,小徒一人恐有疏漏,正想寻个帮手。方才见姑娘从镇口进来,周身灵压凝而不散,脚步轻而无声,想来是位有本事的捉妖师。”
东土大唐?
叶挽的眉梢微微一动。
大唐已是数百年前的旧朝,永乐皇帝在位已有二十余年。
这位僧人说自己来自东土大唐,要么是胡说八道,要么便是真正得了道的高人,不屑于用凡间的朝代更替来衡量自己的来历。
她的灵识在那僧人身上轻轻一触,便收了回来。
那僧人的意识海浩瀚如海,深不见底,她的灵识探进去就像一根针落入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这不是普通人。
“小女子新安叶挽,忝为捉妖师。”
叶挽抱拳一礼,不卑不亢。
“敢问两位尊号?”
年轻男子将铁棒在肩上换了个位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乃孙悟空,这是我师父,唐三藏。”
孙悟空。
唐三藏。
叶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两个名字她都听过,在驿站的说书人口中,在茶馆的老翁闲谈中,在乡野村夫的火塘边。
传说中有一只猴子从石头里蹦出来,闹过天宫,被压在山下五百年,后来跟了一个和尚去西天取经。
一直以为那些不过是市井杂谈、乡野怪谈,没想到今天竟见到了真人。
她这是到哪了?时空错乱?
孙悟空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像是认出了什么,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新安叶氏。”他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俺老孙听说过,你莫不是叶青挽的?”
孙悟空忽然住了口。
那双眼睛从叶挽的脸上移到了她的剑上,又移回了她的脸上,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原来如此”的了然。
唐三藏微微颔首,目光从叶挽的脸上移到她腰间的剑上,停留了片刻。
他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微一笑。
“叶施主。”
唐三藏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高老庄的猪妖,贫僧与小徒已观察了数日。
他原是天上的天蓬元帅,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了猪胎,如今在高老庄占山为王,看上了高太公的女儿高翠兰,非要娶她为妻。明日便是他定的婚期。”
孙悟空将铁棒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地面震了三震。
“俺老孙的意思是。”
他做了个当头棒喝的手势。
“你扮成高翠兰,坐在洞房里等着。那猪妖来了,你先稳住他,等我信号。
信号一到,你立刻动手。俺老孙在外面堵他的后路,两面夹击,他跑不了。”
叶挽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问了一句:“他有多少道行?”
“比我差远了。”孙悟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没有丝毫炫耀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也算是有些本事。尤其是他的兵器,九齿钉耙,是太上老君亲手打造的,挨一下够你受的。你跟他正面打的话,五十回合之内分不出胜负。”
叶挽挑了挑眉。
五十回合。
她现在天榜第五十,能跟孙悟空口中“有些本事”的妖怪打五十回合,说明她的实力已经得到了这位齐天大圣的认可了。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叶姑娘。”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朝叶挽眨眨眼。
“你那把剑里的东西,来历不小。但他现在能发挥出来的力气,不到原来的三成。你指着他保命,不如我现教你两招。”
叶挽一愣:“你教我?”
“怎么,看不起?”
孙悟空挑了挑眉,那张俊俏的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俺老孙教人,可不随便教。我是看你根骨不错,又是叶氏的后人,看在老熟人的面子上,破例一回。”
他说“老熟人”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叶挽腰间的剑。
叶挽心中一动,孙悟空认识鹤厌。
或者说,孙悟空认识这柄剑,以及剑中的那个剑灵。
但鹤厌依旧没有出声。叶挽也依旧没有追问。
“那就多谢了。”叶挽抱拳。
......
高太公在后院腾出一间空屋,让叶挽和孙悟空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盏油灯。
孙悟空将门关上,铁棒往桌上一横,盘腿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但当他开口说话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气息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历经千万年沧桑才有的厚重。
“叶姑娘,你现在主修的是什么术法?”
“太虚引,第九层。”
孙悟空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十九岁,太虚引能练到第九层,你算是叶氏这三百年来的第一人了。”
叶挽心中一震,怎么高的评价。
她看了一眼腰间的剑,剑身中的灵力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本来就该这么厉害。
“但你缺的不是内功心法。”
孙悟空说,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能在关键时刻一击定胜负的杀招。你那把剑里的东西教你的是堂正之术,打妖王、斩大魔,那是一等一的好。
但眼下你要对付的是个滑不溜手的猪妖,他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钻地,钻不了就变风。你得有能把他钉在原地的招数。”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经脉图和文字注释,随手递给叶挽。
“这叫‘定元指’,不是什么高深的术法,但胜在实用。用真气凝于指尖,打在妖物的丹田处,能封住他的妖气运转,最多三息。三息够你做很多事了。”
叶挽接过那张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定元指的原理并不复杂。
将真气压缩成极细的一束,精准地刺入妖物的丹田气海,暂时阻断妖气运转的通道。
难点在于“精准”二字。
丹田的位置因妖物的种类和体型而异,偏了一寸便毫无效果,反而会激怒妖物。
她闭上眼睛,按照纸上所写的方法运转真气。
鹤厌教过她太虚引第九层之后,她对真气的控制已经精细到能分出头发丝细的一缕。
定元指对她来说,并不难。
叶挽睁开眼,右手两指并拢,指尖凝聚着一团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光芒。
朝三丈外的木桩轻轻一点,那团光芒无声无息地射出,正中木桩的中心,留下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
孙悟空看了看那个孔洞,又看了看她,沉默了一息。
“你练过?”
“没有,第一次。”
“......”
孙悟空又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他看了叶挽腰间的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他没有说。他只是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递给叶挽。
“定元指的上半篇你已经会了,这是下半篇。下半篇的运气路线比上半篇复杂了不止一倍,但效果也更强,封住妖物丹田的时间,能从三息延长到十息。你今晚练熟它,明天用得上。”
叶挽接过那张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还有一件事。”
孙悟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叶姑娘,明天你扮新娘的时候呢,你那个剑里的东西,你让他稳着点。别到时候猪妖还没来,他自己先炸了。”
叶挽一愣:“什么意思?”
孙悟空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曳曳。
叶挽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纸,灯影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鹤厌。”
“嗯。”
“孙悟空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什么意思?”
沉默了很久。
久到叶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剑身中那股温热的灵力才微微波动了一下。
然后鹤厌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一句被压了又压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缝隙挤出来。
“没什么意思,你专心练功。”
叶挽弯了弯嘴角,虽疑惑却没再问。
她走到桌边坐下,将那张纸铺开,开始研读定元指的下半篇。
月光从纱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色。
她不知道的是,在剑身之中,那枚暗红色的宝石深处,有一个人正在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几乎是贪婪的目光,透过灵识的链接,注视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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