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年的秋天,叶挽走在前往高老庄的路上。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
远处有农人在收割晚稻,镰刀割过稻秆的声音清脆而整齐,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歌谣。
路边时不时有商队经过,驼铃叮当,马蹄哒哒,赶车的汉子扯着嗓子唱俚曲,调子跑得没边没沿,却自有一股粗犷的热闹。
距离阳谷县那一战,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叶挽几乎没有停过脚步。
从河东到河西,从太行到秦岭,从青州到兖州,哪里有妖物作乱,哪里就有她的身影。
她的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天榜更新中。
每一次天榜虚影在天际展开,那张金色的巨榜上,“叶挽”二字的排位就往上挪几位。
九十七、八十九、八十一、七十六、六十八、六十三、五十七......
今天早上,她在驿站推开窗的时候,天榜正好更新。
那道金色的虚影从天际缓缓展开,朱砂写就的名字如星辰列布。
她的目光从榜底往上扫,扫过六十、五十五、五十三、五十一......
然后在第五十的位置上停住了。
叶挽。
那两个字散发着稳稳的浅金色光芒,比初登天榜时亮了许多,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从登榜九十七到五十,她用了不到一年。
这种速度在天榜百年历史上都极为罕见,那些曾经对她不屑一顾的老派捉妖师,如今再提起“新安叶氏”四个字,语气里已经听不出轻视了。
叶挽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关上了窗。
“鹤厌。”
“嗯。”
“到五十了。”
“看见了。”
“下一个目标呢?”她问。
鹤厌沉默了一息,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四十。”
叶挽弯了弯嘴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将剑挂在腰间,推门而出,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身后,驿站大堂里有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没有?新安叶氏那个姑娘,天榜排到五十了。”
“新安叶氏?不是早就没落了吗?”
“那是以前,现在人家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家族,比那些徒有虚名的名门正派强多了。”
叶挽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新安叶氏的家业,该重新撑起来了。
三个月前,她回了一趟新安。
叶氏的祖宅还在,但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
大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院中的青砖缝隙里长满了荒草,藏剑阁的屋顶塌了一角,每逢下雨便漏水。
族中还有十几个人,全是旁系,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能对付不过百年小妖的程度。
至于嫡系......
只剩她一个人了。
叶挽在祖宅住了七天。
七天里,她做了一件她祖父想做却没做成的事。
将她从鹤厌那里学来的、以及自己在实战中悟出来的所有术法,全部整理成册。
从太虚引的完整九层心法,到抱元守一、清风斩、破魔十三剑,每一门术法的口诀、运功路线、实战要点、常见错误,她都写得仔仔细细,一笔一划,毫不藏私。
她将自己这几年来杀妖捉妖得来的全部酬金。
六千七百两白银,外加公会功绩点兑换的八百两黄金。
一并交给了旁系的一位族老。
这位族老叫叶仲和。
是叶氏旁支中德高望重的长者,今年已经六十有七,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仲和公。”
叶挽将银票和术法册子双手递过去。
“这些银子,用来修缮祖宅、添置法器、供给子弟们修行。这些术法,我已全部整理妥当,从入门到进阶都有,让子弟们按部就班地学。根基不牢不许学下一层,谁要是贪快跳级,您替我打断他的腿。”
叶仲和接过那厚厚一摞册子,手指微微发抖。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太虚引第一层的口诀,老泪纵横。
“大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叶氏……叶氏有救了。”
自家族三位天师相继陨落,一场妖火将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如今,如今终于......
叶挽摇了摇头:“叶氏能不能起来,不在我,在子弟们自己。我能做的,就是把路铺好。走不走,走得远不远,是他们的本事。”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院中那几个正在练剑的旁系少年。
“仲和公,告诉他们,新安叶氏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这个家族还要一代代继续往下传。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叶氏的火种。”
叶仲和连连点头,用袖子擦眼泪。
那几个练剑的少年偷偷看过来,眼睛里有一种叶挽熟悉的、她曾经也有过的光,那是被人瞧不起了太久、终于看到了希望的光。
叶挽没有多留。
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新安,继续北上。
她很清楚,振兴家族不是靠一本术法、一箱银子就能做到的。
需要让“新安叶氏”这四个字重新成为一个有分量的名字。
天榜排名,就是最好的证明。
高老庄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
夕阳将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远山的轮廓像一幅泼墨山水画,浓淡相宜。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镇口立着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字。
高老庄。
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闲聊。
一切都透着一种太平盛世的和煦安宁。
但叶挽的灵识告诉她,这个镇子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妖气。
那妖气不是攻击性的,而是一层薄雾一样弥漫在整个镇子上方,不仔细感知根本发现不了。
它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轻轻地、不为人察觉地覆在整座镇子上方。
“有妖。”叶挽低声道。
“感觉到了。”
鹤厌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
“是有道行的妖。比你之前遇到的那些妖只强不弱。但它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妖气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怎么说,一种浑浊的、黏腻的气息。”
“什么样的妖会有这种气息?”
鹤厌沉默了一息,语气里罕见地带了一丝微妙的笑意:“发情的公猪。”
叶挽:“……”
她正要追问,街对面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亮亮的,带着几分慵懒,像是一只晒太阳的猫被人扰了清梦。
“这位姑娘,你也是来收那猪妖的?”
叶挽猛地转头。
两个人正从镇口的方向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子,身量不高不矮,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
但那僧袍的穿法极其不羁,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袖子挽到肘弯。
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绦带,上面挂着一根约莫拇指粗细的铁棒。
铁棒通体乌金色,两端各箍着一道金环,静静地悬在他腰间,不声不响,却让叶挽的灵识在触碰到它的瞬间猛地缩了回来。
那铁棒里蕴含的灵压,强得离谱。
那年轻男子的面容生得极为出色。
眉如远山,目若晨星,鼻梁挺直,唇色红润,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像一幅工笔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他的头发没有剃度,一头黑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神情,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和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一场有趣的戏法。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僧人。
那僧人的气质与他截然不同。
面容清癯,眉目慈悲,身着一件金红色的袈裟,手持九环锡杖,步履从容。
他周身自有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气度,像是山间古寺中供奉了百年的檀香,不浓不烈,却能沁入人心。
叶挽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年轻男子腰侧的铁棒上。
“鹤厌。”她在心中唤道,“那根铁棒——”
鹤厌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那不是什么铁棒,那是定海神针。”
孙悟空:七十二变,变帅气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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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高老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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