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挽没有醒。
她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鹤厌的手还覆在她左肩上,灵力还在一点一点地剥离着残存的尸毒。
她的体温渐渐恢复正常,青黑色已经褪到了肘弯以下,再有一个时辰就能清干净。
但他方才有一瞬间,感觉到她意识海中的波动。
她在做梦。
梦到了什么,他不知道。
但她的眼角有一道细细的水痕,从闭合的眼睑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没入鬓发中。
那不是汗。
鹤厌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月光从破庙的缺口洒进来,落在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和嘴唇上。
这张脸,他看了一百年,等了三百年。一模一样。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梁高挺,唇色朱红。
连皱眉的方式都一样。
眉心先起一个浅浅的“川”字,然后眉头微拧,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叶青挽也是这样。
她每次遇到难题,想不通的时候,就会皱起眉头,眉心那个“川”字深得能夹住一支笔。
他曾经无数次想伸手替她抚平,但他一次都没有做过。
因为她是他的主人,他只是她的剑。
她是天榜第一大天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是她的本命灵剑,世人只知那柄剑叫“霜月”,这个只是代号。
没有人知道剑灵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鹤厌是谁。
那场大战的最后一刻,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浑身是血,魂魄已经开始燃烧。
她用最后一点时间,对他说的不是“再见”,不是“保重”,而是......
“鹤厌,等我一百年......一百年后我若没有回来,你就走。去找新的主人,好好活着。”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白光已经吞没了她的身体。
他伸出手,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在那片焦土上站了很久。
久到天上的血云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久到风将漫天的尸臭味吹散,吹来春天的青草气息。
他对着她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一百年?一千年我也等。”
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千年太久,他只等了三百多年,就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撑不住。
剑灵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
是灵识撑不住。
是每一次从黑暗中苏醒、满怀希望地去探查那个进入秘境的人,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那种感觉,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灵识。
不疼,但比疼更让人发疯。
他知道她为什么要将他封印在秘境里。
一旦有妖王祸世,万妖之潮后,天道会追剿所有无主的剑灵,维持平衡。
失去了主人的剑灵,要么被天道抹杀,要么陷入疯狂自我毁灭。
她把他藏起来,是为了保护他,不让他碎掉。
他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还是恨她。
在黑暗中那三百年,他恨过她。
第一次苏醒的时候,他以为她回来了。
秘境中进来了一个人,他拼尽全力从黑暗中浮上来,灵识如饥似渴地探出去。
不是她。
他沉回去,对自己说,没关系,下一次。
第二次,不是。
第三次,不是。
一百年到了,她没有回来。
他对自己说,一百年而已,她说过一百年,可能只是迟了几天。
再等等。
两百年。
三百年。
他不再对自己说“再等等”了。
因为他发现,等这件事,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希望还在,而是因为如果他停下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七次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用灵识去触碰那个人的意识海,想看看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是她的转世。
不是!什么都不是!
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普通人,连灵根都没有!
他收回了灵识,在黑暗中一个人待了很久。
他问想她。
你怎么能这样?
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等你?你知不知道我会等百年你?
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就只剩一个人了?
没有回答。
只有黑暗。
第十一次。
一个被他剑中灵压震得经脉寸断的人倒在巨石前面吐血不止。
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在想,如果她还在,她大概会说“鹤厌,不要伤人”。
然后他会说“我没有伤他,是他自己没用”。
然后她会瞪他一眼。
然后他会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自己嘴角的得意。
那些小事的细节,他一件都没有忘。
生气的时候喜欢瞪他,但从来瞪不过三息就会自己笑出来。
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平时端着大天师的架子的时候谁也看不到。
只有在没有任何人的时候才会对他笑成那样。
她的虎牙,她的笑声,她叫他名字时尾音上扬的弧度,他全部记得。
他恨自己记得这么清楚。
他也恨她。
恨她替他做了决定。
恨她不问他想不想要那个“保护”。
恨她说“一百年”,却让不问他的意愿。
恨她让他一个人在这片黑暗中,反复咀嚼那些已经嚼了三百年的小事,直到每一件都磨成了碎末,融进灵识的最深处,再也剔不出去。
为什么不能带他一起?为什么不能让他陪着?就算要碎、要被天道抹杀。
那是他的事。他自己选择的事。
她凭什么替他选?
他恨她。
恨得在每个黑暗的间隙里,她的影子反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的笑、她的皱眉、她叫他名字时尾音上扬的弧度。
第十八次。
脚步声从秘境入口传来,轻而稳。
他已经在黑暗中懒得动了。又是一个来碰运气的家伙。
然后那只手握住了剑柄。
那一瞬间,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真气从那只手的掌心涌进来。
太虚引!
叶氏的太虚引!
他的心狂跳起来,跳得他以为自己的灵识要炸开了。
他拼尽全力从黑暗中浮上来,灵识像一柄被点燃的剑,直直地刺向那个人的意识海。
他看见了一张脸。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
不对——
是她的脸。
不是她,是她。
他站在秘境中,站在那块黑色巨石旁边,看着那个年轻的女子。
他的手在发抖。
灵识在发抖。
他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说的太多了。
你怎么才来?
我等你等了三百年。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你为什么要把我丢下?
你为什么要替那些人去死?那些人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知道我一个人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吗?
你知道每一次有人进来、每一次我以为是你的那种感觉吗?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你说一百年,我等了三百年。
你说让我走,我没有走。
你知不知道,我恨你。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挤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松手。”
不是他想说的。
但他不敢说别的。
他怕如果他喊了她。
阿挽——
她会不会被吓跑?
会不会像之前那几个人一样,转身就跑?
他不能再让她跑了,他不能再让她消失了。
所以他说了“松手”,用最冷的声音,最淡的语气,好像他根本不在意她握不握着这把剑。
但他心里在说。
不要松手!求你了!
不要松手!
握紧它,拔出来!
带我走,不要再丢下我了。
我恨你,我想你。
我恨你丢下我一个人。
我想你想了三百年。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你为什么不能自私一次?你救了苍生,救了万民,救了那座城,却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百年……
三百年的黑暗,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来每一次苏醒又每一次失望。
阿挽。
你怎么敢。
但她拔出了那柄剑。
白光迸发的瞬间,他看见她站在白光中,握着剑,脸上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笃定的光芒。
那一刻,他心中所有的恨意。
那些在黑暗中滋生了三百年的、浓烈到几乎要将他整个灵识吞噬的恨意,像被一把火烧过的大地,灰飞烟灭。
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
她回来了。
他的阿挽回来了。
......
鹤厌低下头,目光落在叶挽沉睡的脸上。
她的眉头已经舒展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左臂的青黑已经退到了手腕。
他的灵力还在一点一点地剥离着最后一丝尸毒,但他分出了一缕极细极细的灵识,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探入她的意识海边缘。
不是探查,是触碰。
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终于摸到了那扇门的门缝。
没有推开,他只是将指尖贴在门上,感受着门后透出来的那一点点光。
鹤厌伸出了手。
他那只没有覆在她左肩上的、空着的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覆上了她的脸。
指腹从她的眉尾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皮肤下那根细细的、跳动的脉搏。
“阿挽。”他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是在叫她。
是在叫那个三百年前消散在白光中的人,也是在叫这个十九岁的、握着剑柄不肯松手的姑娘。
他不知道她听见没有。
没有回应,但她的眉头又皱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了,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人的声音。
鹤厌收回了手,将最后一丝尸毒从她的左腕剥离出去。
叶挽的整条手臂恢复了正常的血色,五根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鹤厌将叶挽的左手轻轻地放回身侧,拉过自己的衣袍一角,盖在她左肩上那处被他撕开的伤口上。
月光落在他白色的衣袍上,落在她苍白的脸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他静静地坐在她身旁,像一座沉默了三百年终于不再沉默的山。
天色将明的时候,叶挽终于睁开了眼睛。
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鹤厌的脸。
不是虚影,不是半透明,是实体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坐在她身旁,白衣如雪,长发散落,那双浅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微微别开了目光。
只是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但叶挽看见了。
“鹤厌。”叶挽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尸毒已经清干净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的左肩还需要休息两日,不要用剑。”
叶挽没有接他的话。
她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肩被他的衣袍盖着。
将衣袍拿起来,叠好,放在他膝上。
“我做了一个梦。”叶挽说。
鹤厌的手指微微一顿。
“梦里有一座城在烧,有很多很多妖怪,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
叶挽的声音很轻。
“她手里握着的剑,她叫你鹤厌。”
鹤厌没有说话。
“她的身姿跟我很像。”
叶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她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是叶青挽,对不对?我祖上三位有天师叶青云、叶柳霜和叶青挽,唯有叶青挽是大天师。”
沉默了很久。
“对。”鹤厌说。只有一个字。
“她是你的上一个主人。”
“是。”
叶挽点了点头。
没有问“我和她是什么关系”,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因为我才跟着我的”。
她只是将剑从腰间解下来,双手捧着,横在鹤厌和她之间。
晨光从破庙的缺口涌进来,落在剑身上,秋水般的剑刃将那道光折成无数细碎的金屑,洒在两人的衣袍上。
“鹤厌,”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现在叫我什么?”
鹤厌看着她。
他知道她很聪明。
晨光落在她的眉间,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脸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但他的灵识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又和叶青挽有些不同。
她比叶青挽更倔,更不肯服输,更不喜欢依赖别人。
叶青挽是大天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背负着天下苍生的重量,她的每一步都被那个重量压得死死的。
而眼前这个人,她还没有走到那一步。
就算走到那一步,他也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鹤厌沉默了很久。
久到晨光从破庙的东墙爬到了西墙。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阿挽。”这是他从前不敢说出口的称呼。
叶挽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大,但很深,深到眼角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湿意。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将剑重新挂在腰间,站起身来。“走吧。”
“你的左肩——”
“我说了,左肩不重要。”她回过头,对他伸出了手。
鹤厌低头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
手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有几道细细的茧。
那是握剑握出来的,和叶青挽的手一样,又不一样。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中融在了一起。
一柄剑,一个人。
一场等了三百年的重逢。
破庙外的官道上,马蹄声碎,一路向东。
风中隐约传来那个清冽如泉水的声音,带着一丝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真真切切的温度。
“阿挽。”
“嗯。”
“阿挽。”
“嗯。”
“阿挽。”
“在呢。”
叶挽觉得这样的鹤厌有点可爱。
但她握着缰绳的手,和握着剑柄的手,同时收紧了一下。
一个人,一柄剑,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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