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前尘往事(叶挽)

那一剑刺入妖物心核的时候,叶挽知道这一击已经得手了。

妖物是一只修行了近千年的旱魃,盘踞在河东一带,赤地千里,庄稼枯死,百姓流离失所。

她追了它整整七日,从太行山追到黄河边,从黄河边追到这处荒废的古战场。

旱魃的最后一击来得又猛又烈,尸毒凝成的黑针铺天盖地,她躲开了九成,剩下那一成她用自己的左肩硬生生接了下来。

剑刃贯穿旱魃心核的瞬间,她那柄凡铁长剑终于彻底碎裂。

是的这把剑还在,叶挽想着物尽其用,用了那么久丢了怪可惜的。

但鹤厌……

那柄被她从秘境中拔出的古剑,稳稳地握在她右手中,剑尖上滴着黑色的妖血。

旱魃轰然倒地,激起漫天尘土。

叶挽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左肩上那几根黑针已经渗入了皮肉,尸毒沿着经脉蔓延,整条左臂从指尖到肩膀都泛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

她咬着牙,用右手将剑插在地上,撑着自己没有倒下去。

“鹤厌……”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

剑身中涌出一股温热的灵力,不是狂暴的灌注,而是像温水一样缓缓地、一层一层地包裹住她的整条左臂。

尸毒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但没有停止。

旱魃的尸毒不是普通的毒,它需要更精纯的灵力来化解,而鹤厌现在的力量只恢复了不到三成。

“回去。”

鹤厌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现在,立刻。”

叶挽想站起来,但左腿也开始发麻了。

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去。

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她感觉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她。

不是剑灵的虚影。

是实体的、温热的、有力的手。

鹤厌的身形完全凝实了。

他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将剑从地上拔起,剑身轻鸣,化作一道白光收入鞘中。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

面色苍白,嘴唇泛青,左肩的衣裳被黑血浸透,但她的眉头是皱着的,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不肯服输。

鹤厌将她的身子放平在荒草地上,盘腿坐在她身侧,将她的左手轻轻抬起,放在自己的膝上。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灵力凝成极细极细的丝线,从她左肩的伤口探入,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地将尸毒剥离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的过程。

每剥离一寸,他的灵力就消耗一分。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滴在她青黑的指尖上。

而她在他怀中,沉入了最深最沉的昏迷。

叶挽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混沌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空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不是灵识投影。

腰间却少了剑。

前方有光。

不是白光,是一种更古老的、带着血与火余烬的暗红色光。

她不由自主地朝那光走去。脚步声在虚无中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光越来越亮,然后她看见了一座城。

那座城大得无边无际,城墙高耸入云,城中楼阁如林。

是她没见过的任何一座城。

像那是三百年前的京城,那是另一个朝代,另一片天。

此刻,这座城正在燃烧。

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的红,是血与火搅在一起、烧穿了苍穹的那种红。

山川崩裂,大地翻涌,长河倒卷上天又倾泻而下,像一条被斩断了脊骨的巨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妖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铺天盖地,遮星蔽月。

那不是一个妖,也不是一百个妖,那是妖潮。

数以万计的妖物从深渊中涌出,席卷人间。

而在那片尸山血海之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如瀑。

手中握着一柄剑。

那柄剑,叶挽认得。

剑格上的红宝石在血色的天光中流转着幽幽的光泽,和她腰间的剑一模一样。

剑身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入脚下那片已经分不清是人血还是妖血的沼泽。

叶挽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那个人的身姿,高挑的、挺拔的、如同一柄出鞘利剑般的身姿。

她每天在铜镜中都看见。

叶挽拼命想看清那人的脸,可那人的脸上全是血,眉目模糊。

但那种感觉,那种明明从未见过、却像是从骨子里熟悉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那是谁?

白衣女子站在尸山之上,脚下是数千具妖物的尸骸,身后是燃烧的城池,身前是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妖潮。

她的剑已经缺了口,她的白衣已经被血浸透,但她握着剑柄的五根手指,稳稳的,一动也不动。

叶挽听见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鹤厌。”

剑身震动。

一个白衣长发的青年男子在她身侧凝形。

不是虚影,是和她一样的、有血有肉的存在。

叶挽看不见他的正脸,只看见他的背影,白衣上全是血,长发在风中翻飞。

他握住了那柄剑的剑柄,与白衣女子的手覆在一起。

“在。”他说。

“替我守住后路。”

“你要做什么?”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将剑横在身前,闭上了眼睛。

嘴唇在微微翕动,念着什么古老的、晦涩的咒文。

那不是捉妖师的术法,那是燃烧魂魄的禁术。

叶挽的灵识捕捉到了那咒文的一角,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在叶氏残存的典籍中见过这种术法的只言片语一旦施展,极有可能魂魄焚尽,再无转世。

“不。”鹤厌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清冽如泉,而是尖锐得像碎裂的冰。

“叶青挽!”他喊出了她的名字,“你会魂飞魄散的——”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枯叶。

“等我一百年吧......如果没等到就别等了,有人来了你就走吧......”

白光从她体内迸发而出。

叶挽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抓那道光,抓那个白衣女子,抓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但她的手指穿过了白光,穿过了那个人,穿过了一切。

掌心什么也没有握住。

白光吞没了一切。城池、妖潮、尸山血海、鹤厌的怒吼。

全部被那道白光吞噬。

叶挽站在那片耀眼的白光中,听见鹤厌的声音从那光的最深处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撕裂了时空......

“叶青挽——”

那声音里有滔天的恨,有彻骨的痛,有三百年的等待和无尽的黑暗。

叶挽的眼眶猛地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流泪,为那个白衣女子,还是为鹤厌。

她只知道她想喊一个名字,但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

青挽?还是叶挽?还是——

白光散去。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黑色的石山面前。

四周是秘境,是她拔剑的那个秘境。

不,不是她拔剑的时候!

这里的草木还没有枯,天还是亮着的,空气中有风。

鹤厌站在那块黑色巨石旁边。

不,不是“站在”。

是跪着的。

跪在那块巨石前面,头低着,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

一柄剑插在巨石之中,剑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

那是白衣女子的血。

叶挽看见鹤厌抬起手,指尖触到了剑身上那枚暗红色的宝石。

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那枚宝石烫得能灼伤他的灵识。

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碾碎了才挤出来的。

“叶青挽……你怎么敢。”

他的指尖从宝石上滑落,整个人佝偻下去,像一棵被雷劈断了主干的老树。

没有眼泪。

剑灵不会流泪。

但叶挽看见他的灵识在剧烈地震颤,那种震颤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心碎。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封印启动了。

那股力量将他从巨石上剥离,一点一点地拖入黑暗中。

他没有挣扎。

只是低着头,维持着那个跪着的姿势,像一座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一百年......”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得像一缕将要熄灭的烟,“不要再等了。”

那是白衣女子最后对他说的话。

他将它刻在了自己的灵识最深处,刻了百年。

黑暗中传来最后一声呢喃,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没有办法不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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