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公会任务

入冬以后,叶挽收到了一封来自捉妖师公会的信函。

信是公会的执事亲手送来的,用蜡封着,上面盖着公会的朱红大印。

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腰悬令牌,见了叶挽便抱拳行礼,态度恭谨而不失分寸。

“叶姑娘,公会有一桩差事,想请您出手。”

叶挽接过信函,拆开看了。

信上说,山东青州府辖下有一座叫“阴平镇”的地方,近来连续失踪了十七个人。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地的捉妖师查了两个月,毫无头绪,上报到了公会。

公会调拨了三次人手,第一批失踪了,第二批失踪了,第三批。

回来了两个人,一个疯了,一个浑身是伤,只说了一句“下面有东西”,便昏死过去。

信的最后写道:“兹事体大,非寻常捉妖师所能及。闻叶姑娘自阳谷县后,屡建奇功,天榜排名已升至第七十六位,特此相邀。酬金三千两,另附公会功绩五百点。”

叶挽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鹤厌。”

“在。”

“你怎么看?”

“阴平镇的事我听说过。不是妖,是煞。十七个人失踪,只怕下面已经养出了不干净的东西。”

叶挽点了点头,没有犹豫,对那执事说:“转告公会,这桩差事我接了。”

执事大喜过望,连连道谢,又说:“叶姑娘可需帮手?公会可以调配一两位捉妖师随行。”

“不必。”叶挽将剑在腰间调整了一下位置,“我一个人够了。”

执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腰间那柄不起眼的剑,欲言又止,最终抱拳告辞。

叶挽翻身上马,一路向东。

阴平镇的事比她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那只煞物藏在一座废弃的古墓深处,墓道错综复杂如迷宫,煞气弥漫,寻常人进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会被侵蚀心智。

叶挽在墓中待了三天三夜,前两日用来探路、绘制墓道地图、摸清煞物的活动规律,第三日才真正出手。

那只煞物已经成了气候,形如巨蟒,通体漆黑,周身缠绕着浓烈的死气。

它在古墓中吞噬了十七个人的魂魄,又吸收了数百年的地煞之气,力大无穷,寻常刀剑砍在它身上如砍铁石。

叶挽与它对峙了整整三个时辰。

太虚引第九层全力运转,定元指封住了它的七寸,剑刃上的寒芒凝聚成一线白虹,贯穿了它的头颅。

煞物发出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将古墓的穹顶震得龟裂,石块如雨般坠落。

叶挽从古墓中冲出来的时候,浑身是土,嘴角挂着血丝,左臂被碎石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站在古墓外的山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和她身后那座黑暗的、死亡的洞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鹤厌的身形在她身侧浮现。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她身后,而是站在她面前。

那双浅色的眼睛从她的脸扫到她的左臂,从她的左臂扫到她嘴角的血丝,然后落在她的眼睛上。

“你受伤了。”他说。

“皮外伤。”叶挽不在乎地甩了甩手上的血,“不碍事。”

鹤厌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修长的、微凉的手指轻轻拂过她左臂上那道伤口的上方。

没有碰到,但一股温热的灵力从他的指尖溢出,覆在伤口上,血便止住了。

叶挽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又抬头看着他。

“鹤厌。”

“嗯。”

“你知道吗,”她说,嘴角弯了弯,“我今天在墓里的时候,有一瞬间,我忘了你在剑里。”

鹤厌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是说我忘了你的存在。”

叶挽纠正道,笑意更深了一些。

“而是我出剑的时候,没有想你会不会帮我。我想的是,我要杀它。就我自己。那种感觉……挺好的。”

鹤厌收回手指,看着她。

夕阳落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淡,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我说过,”他的声音很轻,“捉妖师与本命武器,本是一体。不分你我。你想分,也分不开。”

叶挽没有再说什么。

她将剑举到眼前,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满脸尘土,嘴角带血,狼狈得很,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得像是要把整个冬天都烧穿。

她将剑贴在了额头上,冰凉的剑刃贴着温热的皮肤,一冷一热,抵在一起。

“走吧。”她说,“回去写报告,公会还等着呢。”

她翻身上马,鹤厌的身形消散,化作一道白光没入剑身。

马蹄声碎,她从山坡上冲下来,迎着漫天霞光,一路向西。

身后,那座古墓在夕阳中安静地坍塌下去。

而她的名字,在不知何处展开的天榜虚影上,又往上挪了一位。

第七十五。

再后来,第七十一。第六十八。第六十三。

每一次天榜更新,天际便会展开那张金色巨榜,朱砂写就的名字如星辰列布。

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汇聚到“叶挽”这两个字上。

不是因为它的排名有多高,而是因为它升得有多快。

三个月,从九十七到六十三,这种速度在天榜百年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开始有人专门去查叶挽的战绩。

阳谷县破梦妖、阴平镇斩煞物、沂水诛水鬼……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那些原本对“新安叶氏的传人”嗤之以鼻的老派捉妖师,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名字。

但叶挽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越来越觉得,鹤厌比大多数人更像一个人。

他有人的温度,人的沉默,人的隐忍。

和人一样的......她不确定该不该用“情感”这个词,但她找不到更合适的了。

叶挽想,也许有些东西不需要名字。

就像她和鹤厌之间的那种默契,不需要问,不需要说,只需要在出剑的那一瞬间,知道对方在。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再也不会了”,心中微微一动。

他说“再也不会了”。

不是“不会”,是“再也不会”。

好像他曾经失去过什么,失去过很久很久,久到那四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漫长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重量。

叶挽握着剑柄,指腹摩挲着那枚暗红色的宝石,感觉到剑身中那股温热的灵力像往常一样脉动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鹤厌。”

“嗯。”

“你以前的主人——”她只说了这几个字,便住了口。她答应过自己不追问他的来历。

但鹤厌开口了。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主动提及过去的一次。

“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很远的山谷,“你们很像。”

叶挽的手指微微一顿。

“也是捉妖师?”

“嗯。”

“后来呢?”

鹤厌没有回答。剑身中的灵力平稳地脉动着,不急不缓,像一条流了千年的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叶挽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答案。

她将自己的真气输了一丝进剑身,那不是灵力的灌注,而是一种更轻柔的、更像是“触碰”的东西。

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伸出手,握住另一只手。

“没关系。”叶挽说,“不想说就不说。”

剑身中的灵力波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然后鹤厌的声音响起,只有两个字:“谢谢。”

叶挽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知道了一件事。

鹤厌曾经失去过一个人,失去得很彻底。

彻底到他被封印在那片秘境中三百年。

而她把他拔了出来。

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缘分。

叶挽只知道,握着这把剑的时候,她从来不觉得它是一件武器。

它像一个人。

一个沉默的、清冷的、把所有的话都藏在剑刃里的人。

而她要带着这个人,一直走到天榜的最顶端。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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