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时机已到

第三天,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叶挽正在花园的紫藤架下赏花,远远看见潘金莲独自一人从水榭方向走来,身边没有丫鬟跟随。

金莲的面色很差。

不是说她变丑了,她的脸依旧是美的,是梦妖精心捏造过的那种美,但那种空荡荡的、没有灵魂的气息,比两日前更浓了。

黄堂的恶念在加深。梦在固化。金莲自己的意识在被更快地吞噬。

叶挽放下手中的团扇,站起身来。

她今天的装扮比前两天更精心。

银红色的披袄换成了藕荷色的褙子,发间多了一支白玉木兰簪,耳上的红宝石坠子换成了白玉的,整个人淡雅如月下梨花,与“西门府表小姐”的身份完全契合,却又不会太过招摇。

她从紫藤架下走了出来,沿着青石小径,与金莲迎面相遇。

“潘姨娘。”

她微微一福,声音温婉而客气,与任何一位寄居在此的贵族小姐遇见长辈姨太太时的态度别无二致。

金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是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棕色,在阳光下像两枚琥珀。

但那琥珀里没有光。

那种“光”不是物理的光泽,而是活的人才会有的、从瞳孔深处向外投射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感。

那双眼睛里没有。

叶挽的灵识在金莲的意识海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金莲的意识海深处,极深极深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一个人被埋在厚厚的土层下,用尽全身力气在喊,声音传到地面上时已经变成了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那个声音在说:这不是我。

叶挽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但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姿态没有变,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她不能让梦妖察觉。

“这两日府上热闹,姨娘可还住得惯?”

她含笑问道,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一位寄居的表小姐,在向新来的姨太太寒暄客套。

金莲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嗯。”

那个字是空的。

不是“嗯”的内容是空的,而是发出这个“嗯”的这个人,她的存在本身是空的。

像一口钟,被人敲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是对的,但钟里没有铜。

叶挽又寒暄了两句,然后欠身告辞。

她的步伐从容不迫,与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丫鬟仆妇含笑点头,姿态无懈可击。

直到她转过一道月洞门,确定身后没有人跟随之后,她才停下来,靠在冰凉的粉墙上,闭上了眼睛。

她攥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鹤厌。”她的声音很低很低。

“在。”

“她还认得我吗?”

鹤厌沉默了一息。

他知道叶挽不是在问“金莲的意识是否还记得叶挽这个人”。

她是在问在那层厚厚的、梦妖浇筑的壳下面,那个真正的潘金莲,还能不能辨认出来救她的人。

“……她认得。”鹤厌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说重了,那两个字就会碎掉,“她只是够不到你。”

叶挽睁开眼睛,眼角有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湿意,但她很快就眨掉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平静:“找到妖物的位置了吗?”

“东侧,灵力汇聚的中心。但那个位置不是固定的,它在梦境中不断移动。每一次你接近它,它就会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它怕我找到它?”

“不。”

鹤厌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它在玩。它知道你在梦里,它想知道你能走多远。这个梦境是它的主场,在这里它几乎是无敌的——除非你能切断它与媒介之间的联系。”

叶挽没有急着追问。

她垂眸思索了片刻,脑海中将鹤厌这几日教给她的关于梦妖的知识快速过了一遍。

梦妖以恶念为食,以梦境为巢。

它不能凭空造梦,必须依附于一个足够强大的“引子”。

一颗从人心深处生长出来的、足够黑暗的种子。

黄堂的怨念就是这颗种子。

梦妖拿到种子之后,将它种在潘金莲的意识海里,让它生根发芽,长成如今这座覆盖整座阳谷县的梦境。

而只要黄堂心中的怨念还在,梦妖就能源源不断地从中汲取力量,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黄堂。”叶挽低声说出了答案,不是疑问,是确认。

“对。”鹤厌说,“黄堂的恶念是它扎根的土壤。只要那片土壤还在,你在梦里打它,它就用媒介的力量修复自己。你打不死的。”

叶挽沉默了片刻,眼睛在夹道尽头的一线天光中微微眯了起来。

“可黄堂已经没有怨恨了。”

她说,语气笃定而从容。

“他后悔了。从他知道武植替他修了房子的那一刻起,他心里的怨就散了。”

这是她在找到黄堂时就已经确认过的事。

那个跪在荒山上痛哭流涕的男人,那个额头磕在泥土里嚎啕大哭的男人。

他的眼泪是真的,他的悔恨是真的,他的怨念已经碎得渣都不剩。

鹤厌顿了一下,话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赞许。

“梦妖还不知道这一点。它拿到了黄堂的恶念,就以为那是源源不断的粮草。它不知道那个粮仓已经空了。”

叶挽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映着天光,像是两块被擦亮的琉璃。

她在心中飞速地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梦妖以为自己是无敌的,所以它有恃无恐,甚至把这场入侵当成了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它不知道它的粮仓已经空了,它每一分力量的消耗,都是在从自己的储备中往外掏。

用一分,少一分。

“它现在以为自己是无敌的。”

叶挽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

“但它其实不是。它用的每一分力量,都是从它自己体内储备的恶念中抽取的。用一分,少一分。”

“对。”

叶挽从粉墙上直起身,将剑在腰间调整了一个更顺手的位置。

藕荷色的褙子在风中被吹得轻轻扬起,裙幅飘飘,像一朵被风拂过的玉兰。

她的动作利落而果断,与方才那位温婉含笑的表小姐判若两人。

“那就让它多用一点。”她说。

鹤厌没有回答,但剑身中那股温热的灵力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一个人无声地点了点头。

第三日夜里,叶挽行动了。

她选在子时三刻。

梦境的灵力浓度最高,但也是妖物最放松的时候,因为它以为所有人都被困在最深的梦里,不会有人在这个时辰发起攻击。

在此之前,鹤厌已经将她需要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她。

梦妖的习性、梦境裂缝的辨识方法、如何在虚实之间找到妖物本体所在的坐标。

这些知识在她脑海中已经被反复演练了无数遍,就像他在秘境中教她太虚引和抱元守一时一样,先讲道理,再拆解步骤,最后让她自己推演一遍。

叶挽学得很快。

快到鹤厌在说完“它会将主眼藏在你最难攻击到的角度”之后,她自己已经补上了后半句:“所以不能从它预判的方向进攻。”

她从闺房悄然离开,身形如猫一般无声无息地穿过回廊和月洞门。

满月的光洒在西门府的屋脊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

她的藕荷色褙子在月光下近乎白色,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就像一袭行走的月光。

她直奔东侧那座灵力汇聚的院落。

那是一座被荒废的小院,院中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与西门府其他地方的精致华丽形成鲜明对比。

院中有一口枯井,井口周围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叶挽的目光从那些符文上扫过。

鹤厌教过她,这不是装饰,而是封印,用来锁住井中那个东西的灵力,不让它外泄得太快,以免过早惊动整座梦境。

她站在枯井边上,灵识向下探去。

井极深极深,深到她的灵识几乎探不到底。

而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有一股庞大的、冰冷的灵力在缓缓脉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沉睡中跳动。

“它在井底。”

鹤厌的声音响起。

“但这个井不是梦中的一口井,它是梦境的裂缝。井底连着潘金莲意识海的最深处,妖物就寄生在那里。”

叶挽点了点头,正要跃入井中,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猛地转身。

没有惊慌,没有迟疑,动作干脆得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她来之前已经在心中推演过所有可能遇到的阻碍,分身袭扰是梦妖最常见的试探手段,她早有准备。

荒草从两侧分开,一条漆黑的、手臂粗细的东西从草丛中窜了出来,直扑她的面门。

侧身,下腰,右手同时拔剑。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在月光下只留下一道残影。

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将那东西拦腰斩断。

那东西落在地上,断成两截的身体仍在剧烈扭动,借着月光,叶挽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一条蜈蚣。

但这不是普通的蜈蚣。

它的每一节身体上都长着一只人的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中眨动,瞳孔中映着不同的画面。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偷情,全是人间百态。

梦妖的分身。

它发现了她。

叶挽不再犹豫,藕荷色的身影纵身跃入井中。

下坠的过程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像是在一个无底的深渊中一直往下掉。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耳边的风声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嗡鸣。

她的裙幅在黑暗中翻飞如白蝶,发间的玉簪在坠落中松脱,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

她闭上眼睛,只依靠灵识来感知周围的环境,任由身体在黑暗中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脚下一实,落到了地面。

她睁开眼。

脚下没有土地,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空旷。

唯一的光源来自前方不远处。

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的、由无数光丝缠绕而成的茧。

茧约莫一人高,半透明的光丝层层叠叠,像蚕丝一样将里面的东西包裹得严严实实。

透过那些光丝,叶挽隐约看见茧中蜷缩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是潘金莲真正的意识,被梦妖用灵力丝线捆缚在这梦境的最深处,动弹不得。

而在茧的上方,趴着一只妖物。

它大约三尺长,通体漆黑,外形像一只放大了无数倍的蜈蚣,背上生着两排密密麻麻的复眼,每一只复眼中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阳谷县大街小巷的景象、县衙内堂的摆设、潘金莲与武植相处的点滴、甚至叶挽自己在客栈中打坐入定的画面。

那些画面在它的复眼中不断切换,像无数面小镜子在同时转动。

它在看。

在看所有人的梦。

叶挽将剑横在身前,长发散落在肩侧,藕荷色的褙子在虚无之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白色。

她的面容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里有火。

鹤厌的身形在她身侧浮现。

这一次不是虚影,而是半透明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

白衣如雪,长发未束,面容清冷如玉。

他的目光从叶挽散落的长发和那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藕荷色衣裳上扫过,落在她的脸上,停了半息。

然后他伸出手,覆上了她握剑的手。

那只手的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

“它的弱点是媒介。”鹤厌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而清晰,“它与黄堂恶念之间的联系,是通过它背上的主眼来维系的。打碎那只主眼,它就断了粮草。”

叶挽的目光落在妖物背上一只与众不同的复眼上。

那只眼比其他所有眼睛都大了一圈,瞳孔中映出的不是画面,而是一团不断翻涌的、浓黑如墨的雾气。

那是黄堂曾经怀揣的怨恨与恶念,被梦妖囤积在体内,作为支撑这个庞然梦境的根基。

但那只眼睛里的黑色雾气,比她预想的要淡一些。

黄堂的后悔是真的。

那个粮仓,确实在一点一点地空了。只是梦妖还不知道。

“打碎它?”叶挽说。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她想听鹤厌的验证。这也是鹤厌教她的:决策之前,先集齐所有情报。

“先逼它用尽全力,让它拼命从那只主眼中抽取粮草。它抽得越快,那只眼就越脆弱。等它抽到极限的时候,主眼会有一瞬间的裂隙,就那一瞬间。”

叶挽点了点头。

这个策略和她的判断一致。

她将剑从鞘中完全拔出,秋水般的剑刃在虚无之光的映照下流淌着淡青色的寒芒,像一泓被冻结的月光。

“来吧。”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稳稳地握着剑。

鹤厌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覆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

那不是剑灵辅助主人的方式,那是并肩而战的方式。

他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入她的经脉,与她自己的真气交融、汇聚。

叶挽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入的外来灵力引导至丹田,再沿着太虚引第七层的运功路线将其压缩、提纯。

鹤厌教过她,外来的灵力不能直接用,必须与自身的真气完全融合,否则就会像两匹方向相反的马,把战车撕成碎片。

她做到了。

真气与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大河,剑刃上的寒芒骤然暴涨。

叶挽握紧了剑。

“动手。”她说。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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