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盘腿坐在潘金莲身侧,将剑横放在膝上。
闭目调息了片刻,将真气运转了三个小周天,待心境完全沉静下来后,低声说了句。
“鹤厌,入梦。”
剑身轻鸣,一道白光从剑格处的红宝石中溢出,如丝如缕,缠绕上她的手腕,继而蔓延至全身。
她闭上眼的瞬间,听见鹤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梦里的东西,未必都是假的。别被它骗了。”
叶挽的意识被那道白光裹挟着,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光怪陆离的世界。
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对着一面铜镜。
铜镜磨得很亮,映出一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说熟悉,是因为那五官分明是她自己的。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唇色天然带着一抹淡淡的朱红。
说陌生,是因为她已经很久不曾装扮成这副模样。
镜中的女子梳着牡丹头,乌发间斜插着一支金镶玉挑心,钗头衔着一串细碎的珍珠流苏,垂在鬓边,随着她微微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耳上戴着一对红宝石坠子,与剑格上那枚暗红色的宝石遥相呼应。
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袄裙,外罩一件银红色的披袄,裙幅上绣着银线缠枝莲花纹,腰间系着一条碧色丝绦,绦上缀着一块白玉双鱼佩。
那衣裳的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柔软而垂顺,将她高挑的身形衬得格外袅娜。
叶挽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没有动。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生得好看。
祖父在世时,曾捏着她的脸颊叹气,说你这张脸若是生在寻常人家,那是祸水。
生在捉妖师家里,倒也罢了。
叶挽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话,因为捉妖师靠的是实力,不是脸。
她从不在意外貌,因为外貌对捉妖这件事毫无用处。
此刻镜中的那个人,分明是一朵被精心侍弄过的、盛放的花。
与她常年穿玄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脸上不施脂粉、手上常年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判若两人。
“这……”她低声开口,话音未落,便听见门外有丫鬟的脚步声经过。
其中一个脆声道:“表小姐可醒了?老爷说今日府上有宴,请小姐早些过去。”
另一个压低了声音:“表小姐到底是客,咱们仔细伺候着,莫要怠慢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挽心中一动。
表小姐?
这是她在梦中的身份。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精致的衣裳,又环顾这间布置考雅的闺房,略一思忖,便理清了脉络:自己大约是西门府上寄居的亲戚家女儿,是以被称为“表小姐”。
这等身份比丫鬟方便走动,也能接触到潘金莲。
鹤厌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像是在屏息说话:“看来你的身份不低。”
叶挽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剑身中那股温热的灵力轻轻波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的灵识正与剑相连,根本不会察觉。
那波动不是真气的运转,不是灵识的探察,而是一种更细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安静地、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呼吸的频率。
她微微垂眸,看向腰间的剑。
剑身在梦境中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剑格上那枚红宝石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流转着幽幽的光。
“鹤厌?”
“……没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走吧。你只有三天时间。”
十日梦成,如今已是第七日。
她在梦境中只有三天。
叶挽没有再问。
站起身,银红色的披袄在烛光中漾开一层柔和的暖光,裙幅如水般流泻下来,遮住了她的脚面。
走了两步,发现这身衣裳虽然好看,但并不妨碍行动。
裙摆的开叉做得极巧妙,必要的时候,她可以像穿劲装时一样抬腿踢脚。
她推门而出。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廊柱朱红,檐下挂着成排的羊角灯,将整条廊照得亮如白昼。
廊外是一座极大的花园,假山叠翠,曲水蜿蜒,花木扶疏,虽是夜间,却在灯火的映照下别有一番富丽气象。
远处有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是有人在花园深处宴饮行乐。
丫鬟仆妇们端着果盘酒盏穿行其间,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通过丫鬟仆妇的话语中,叶挽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西门府。”叶挽低声自语。
她已在黄堂的忏悔中无数次听到这三个字。
叶挽没有急着去找潘金莲。
她需要先弄清楚这个梦境的规则,弄清楚每个人在这个故事中的“角色”,弄清楚妖物的气息藏在哪里。
叶挽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银红色的披袄在廊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姿态闲雅,与任何一个寄居在豪门府邸中的贵族小姐别无二致。
但她走过的地方,灵识如蛛网般无声铺展,将每一寸空气、每一道灵力波动都纳入感知。
转过一道月洞门,她看见两个丫鬟站在花圃边上修剪花枝,便款款走上前去,含笑道了一声。
“我这两日身子不适,在屋里闷着,倒不知府上可有什么新鲜事?”
那两个丫鬟见她身着银红色披袄、头戴金镶玉挑心,知道是府上寄居的表小姐,连忙行礼。
她们梦中的设定就是普通的丫鬟,没有识别外来者的能力。
一个嘴快的丫鬟便笑着说起来:
“表小姐不知道呢,前儿个西门老爷新收了一房姨太太,听说是从清河县那边来的,生得那叫一个标致,姓潘,叫什么莲的……”
叶挽的心猛地一跳,但面上纹丝不动,仍是那副含笑的模样。
“哦?姓潘?倒是个好姓氏。这位潘姨娘,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那丫鬟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鄙夷与艳羡交织的复杂情绪。
“模样是好的,就是那出身……听说是从前在武大郎家里做媳妇的,后来被西门老爷看上了,使了些手段就弄过来了。那武大郎是个卖炊饼的,三寸丁,树皮脸,哪里留得住这样的美人儿?”
另一个丫鬟凑过来,声音更低了。
“听说那位潘姨娘在家里的时候就不安分,整日里倚门卖笑,勾搭街上的浮浪子弟。西门老爷若不是看中她那副皮囊,哪里会把她弄进府来?”
叶挽安安静静地听着,银红色披袄下的手指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
“武大郎?”她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那武大郎如今在哪里?”
“谁知道呢,或许已经在阴曹地府了吧。”那个丫鬟耸了耸肩,“若是运气好点大概还是在街头卖炊饼罢。可怜他那人,绿帽子戴得高高的,怕是到死都不知道是谁给戴上的。”
叶挽笑了笑,道了谢,转身离去。
转过弯,确定那两个丫鬟看不见她之后,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已经懂了。
在这个梦境里,武植不是武植,是武大郎,是丫鬟口中那个矮小丑陋、卖炊饼为生的窝囊废。
潘金莲不是潘金莲,是□□,是那个嫌贫爱富、毒杀亲夫的毒妇。
而西门庆就是西门庆,是那个夺人妻子、快活似仙的风流阔佬。
这不是潘金莲的梦。
这是黄堂心中的恶念。
是他亲手把武植钉在了“武大郎”的位置上,把潘金莲钉在了“□□”的位置上。
他只用了三个月的时间,若是梦妖“梦”成,那就把他同窗好友的一辈子,变成了一出他从小就听说的、市井之间口口相传的丑戏。
而梦妖靠着这镇上源源不断的恶念修成大妖,到那时......
叶挽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的那团浊气压了下去。
她沿着回廊继续走,灵识如织网的蛛丝,一寸一寸地探入这座虚拟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花园深处,几个锦衣华服的男人在花厅中饮酒,中间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想来就是西门庆。
远远看过去,倒确实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剑眉星目,举止风流。
叶挽的灵识从花厅边掠过,没有深入。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找到潘金莲。
在后花园的池边,她终于看见了她的朋友。
金莲穿着一件葱绿褙子,云鬓半偏,斜倚在水榭的美人靠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她的眉目依旧美丽,但那张脸上的神情,是叶挽从未见过的。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空。
像一盏被吹灭了芯火的灯,灯罩还在,灯油还在,但光没有了。
她摇团扇的动作是机械的,眨眼的频率是均匀的,嘴角甚至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像画在面具上的,与她的眼睛毫无关联。
叶挽站在水榭外的紫藤架下,隔着几尺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她很想走过去,像从前那样挽住金莲的胳膊,问她一句热不热、渴不渴、吃了没有。
但她不能。
金莲或许不认识她。
在这个梦里,她不知金莲的“角色”认不认识寄居的表小姐。
贸然靠近,只会引起梦妖的警觉。
叶挽站着站着,忽然感到指尖一凉。
她低头,看见剑格上的红宝石正微微发着光,那光极淡极淡,像是深水中一盏遥远的灯。
“她还在。”鹤厌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比方才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意识在最深处。没有灭。”
叶挽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叶挽用了两天时间,将西门府的布局、人员的活动规律、以及这个梦境中灵力的波动节奏摸了个透彻。
她发现梦妖的灵力在夜间最为活跃,尤其是子时前后,整个梦境中的灵力浓度会达到峰值,然后在天亮前回落。
而在这两天里,鹤厌比平时更安静。
不是说他不说话了。
他仍然会在她运气不对的时候出声纠正,仍然会在她灵识探错方向的时候冷冷地指出来。
但他的沉默变多了。
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另一种沉默。
像是一盏灯被人调小了火苗,光还在,但更收敛了,更克制了。
叶挽起初没有在意。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她回到自己在梦中的闺房,关上门,解下腰间的剑横在膝上,借着窗外的月光整理这两日收集到的信息时,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从进入梦境的那一刻起,鹤厌没有再说过一句关于这身装扮的话。
没有说“这身衣裳不方便行动”,没有说“你梳这个髻会影响拔剑的速度”,没有任何一句他一贯会说的、实用主义至上的评价。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他沉默了太多次。
在她在铜镜前怔住的时候,在风拂过银红色裙幅的时候,在珍珠流苏擦过她鬓角的时候,在月光落在她眉间的时候。
那些时刻,他的沉默都多了一息。
只是一息。
短到如果她不用心去感知,根本不会发现。
但她现在与剑是连在一起的,她的灵识能感受到剑身中每一丝最细微的灵力波动。那些波动在她的真气运转时是平稳的、匀速的,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
但在某些时刻,当她低头挽起散落的碎发,当她的指尖无意间触到鬓边的珍珠,当暮色中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薄金。
那些时刻,那条河流的水面会微微颤动一下。
只是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深的河底,浮上来透了一口气。
叶挽握着剑柄,月光从纱窗外透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剑上、银红色的衣袖上。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房中却格外清晰。
“鹤厌。”
“嗯。”
“你今天话很少。”
沉默了一息。
“你需要专心探查梦境的灵力走向。我不便多言。”
叶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只是低下头,手指在剑鞘上慢慢地、无意识地从这头抚到那头,又从那头抚回这头。
心里泛起一丝玩味。
“鹤厌。”
“嗯。”
“我好看吗?”
剑身中的灵力猛地顿了一瞬。
不是“波动”,是“顿”。
像一个人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整个人都僵住了那么一瞬。
叶挽感觉到了。
她没有抬头,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莹白如瓷,银红色的半臂在夜色中像一朵安静燃烧的花。
叶挽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都没有变。
沉默了不知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鹤厌的声音终于在她脑海中响起。
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山谷中传来的回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被压了又压的重量。
“……好看。”
叶挽将剑轻轻贴在胸口,像是抱着一个取暖的手炉。
叶挽轻笑了一声觉得鹤厌这样格外有意思,又怕真惹恼了对方便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色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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