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挽没有急着靠近。
她先站定了,用灵识将那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普通人,没有任何灵力,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还活着。
他的身上残留着与那块石头上相同的妖气,浓得像是在妖物的口中滚过一遭。
她缓步走过去,在距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是黄堂?”她问。
那人猛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被悔恨和恐惧揉搓得面目全非的脸。
眼睛深深地凹进眼眶中,颧骨高高耸起,嘴唇干裂出血,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了恶念。
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痛苦。
“我……我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你……你是谁?”
“潘金莲的朋友。”叶挽说。
那三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黄堂的胸口。
“潘……夫人……”
黄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眼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深陷的眼睛中涌了出来,顺着枯黄的脸颊往下淌。
“武植…还有他夫人…我对不起他们……我……我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他忽然扑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土里,整个人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凄厉而绝望,像是一头被猎人的夹子夹住了腿的野兽,在荒原上独自嘶嚎。
叶挽没有扶他,也没有打断他。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他哭。
哭了很久,黄堂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跪在地上,像是一个在佛前忏悔的罪人,将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在武植那里住了三个月……三个月,他管我吃,管我住,什么都不缺。
可我心里……我心里不知怎么的,就生了怨。我想他来钱那么容易,当个县令就富得流油,我辛辛苦苦一辈子,一把火烧得精光。他要是真念旧情,为什么不直接给我一笔银子?给个几百两,我回去重新盖房、重新置地,不好吗?
他把我像叫花子一样养在府里,吃他的、喝他的、穿他的,我像什么?我像条狗!”
叶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那天我吃多了酒,在酒桌上说了些混账话。说他不仗义,假仁假义,说他是小人得志,炫耀富贵……我第二天酒醒了,当时真的恨极了他的做派,又怕话传到他耳里他赶我走,就自己先走了。”
黄堂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往北走,走了三天,走到这里……然后我遇到了那只妖怪。”
他指了指身后那块焦黑的石头,声音里终于有了恐惧。
“它问我想不想报仇。我说我没有仇要报。
它说,你把人家当兄弟,人家把你当乞丐,这不是仇是什么?我......我......”
黄堂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我鬼迷了心窍。我答应了它。
它让我心里想着武植,想着潘金莲,想着所有……所有我最恶毒的那些念头,什么都可以想。我不知道它要做什么,我只知道它好像很高兴。它说,‘够了,这些就够了。’然后就走了。”
“后来呢?”叶挽问。
“后来我就接着往回走。走了两天,到了清河县,遇到了武植派来的人。”
黄堂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像一团被揉烂的纸。
“他说武县令听说我家遭了火灾,早就派人帮我重修了房子,已经修好了,让我有空回去看看。他还说,武县令本来想亲自来的,但因夫人和孩子,实在走不开。”
黄堂再一次将脸埋进了泥土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帮我修了房子……他在我走了之后,还帮我修了房子……我……”
他的声音被泪水哽住,好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最后几个字,“我却毁了他。”
叶挽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匍匐在地的样子,沉默了很久。
她心里的愤怒,在听完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之后,忽然变得很复杂。
“你后悔了。”叶挽说。不是问句。
“后悔。”黄堂的声音闷闷地从泥土中传来,“我后悔得恨不得死在这里。”
“死了没用。”
叶挽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冬天的刀锋。
“那只妖怪拿走了你心里的恶念,用它做了引子,正在一点点毁掉阳谷县所有的人。武植修了你的房子,你却还了他一座地狱。你说你后悔,那正好,你得帮我把这座地狱拆了。”
黄堂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几乎是疯狂的光:“怎么帮?你说怎么帮?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这条命不要了也可以!”
叶挽看着他,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映着天边沉沉的云。
“把你知道的、你感受到的、你看到的,所有关于那只妖怪的一切,细致的告诉我。它在哪出现的,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想了什么,一五一十,全都说。”
黄堂将那只妖物与他之间发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交代了一遍。
叶挽听完,又在山坡上仔细探查了半个时辰,将妖物残留的气息和灵力走向摸了个七七八八。
回到阳谷县时,天色已经暗了。
县衙内堂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武植憔悴的脸上,他坐在潘金莲床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撑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发呆。
叶挽把黄堂交代的内容、自己在山坡上探查到的一切、以及她对整个事件的推断,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武植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叶挽以为他要哭,但他没有。他抬起头时,眼眶是红的,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黄堂。”
那两个字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悲伤的东西,像是一锅煮了太久的水,已经烧干了,只剩下锅底一层焦黑的痕迹。
“他怎么不开口问我呢?”
武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要是问我,我难道能说不给吗?他是我朋友啊。”
她想起武植坐在床沿上说的那句话:他为什么不开口问我呢?
是啊。他为什么不开口问呢?
但如果黄堂问了呢?
武植被问住了,然后呢?
事情还会走到这一步吗?
她不知道。
人心的幽暗之处,不是一把剑能斩断的。
梦妖只是投下了一颗种子,让那片幽暗长成了一片毒林。
叶挽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说什么。
武植低下头,将脸埋进手掌里。
叶挽站在他面前,手按在剑柄上,指腹摩挲着剑格处那枚暗红色的宝石。
鹤厌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剑中有一股温热的灵力缓缓流动,像是在无声地支撑着她。
“武县令。”
叶挽的声音不大,却沉稳得像钉入地面的桩。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我从黄堂那里已经查明了,梦妖以他的恶念为媒介,侵入了阳谷县。要想破局,必须从根源入手,将梦妖从梦境中捉出来。一旦梦成,它不仅会毁掉阳谷县所有人的记忆,还会从一只普通梦妖蜕变为祸乱一方的大妖。”
武植猛地抬起头:“你能做到?”
“能。”
叶挽将手从剑柄上松开。
“但我需要进入金莲的梦境。她是最先被入侵的人,也是整个梦境的核心。所有人的梦都是梦妖从她的梦中扎根衍生出来的。找到她梦中的妖物,将它捉住,所有人的梦都会碎裂。”
“可你要怎么进去?”
叶挽低头看了手中的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有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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