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面色冷白,眉眼线条凌厉,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不近人情的模样,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刚从恐慌里缓过神,又被骤然的痛感和情绪反复拉扯,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喉头涌上一阵恶心感,谢烬下意识蹙紧眉,闷声呕了一下,没吐出什么,却难受得脸色泛白。
大抵是方才情绪太过激烈,心神紧绷,连带压迫到了胃。
他本身作息就乱,从前夜夜泡在酒局里饮食不规律,被囚在这里之后更是三餐凑合,情绪一激动,肠胃的不适感就格外明显。
平复了好一会儿,那股恶心感才慢慢压下去。
谢烬垂着眼,心底翻涌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其实很早以前,刚认识萧衍的时候,他第一眼并不讨厌这人。
甚至还动过想和这人交个朋友的心思。
他向来眼挑,厌恶长相丑陋、气质猥琐的人靠近自己,嫌掉价,也嫌碍眼。萧衍生得极好,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哪怕常年沉默寡言,周身气质也清冷出众,跟在他身后,低调却不寒酸,带出去确实能给他撑场面、长脸面。
那时他打心底里觉得,留这么个人在身边,没什么不好。
可谁能想到。
这人骨子里藏着狼子野心,隐忍蛰伏多年,一朝崛起,反手就把他困在这牢笼里,断了他所有自由,打乱他原本安稳肆意的人生。
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该瞒着父亲,直接把出身卑微、来路不明的萧衍,随手扔去海里喂鱼,一了百了。
心里憋着一股郁气,越想越堵得慌。
偏偏眼前这人,就这么沉默地站着,半句解释没有,半句软话也不肯说,冷着一张脸,像块捂不热的寒冰。
谢烬本就心烦气躁,被他这副沉默冷淡的模样一刺激,心底的火气瞬间冒了上来。
语气带着惯有的骄纵和不耐,扯着嗓子开口,带着点刻意的刺:“你说句话会死啊。”
话音落下。
萧衍依旧沉默,没有应声,也没有任何开口的意思。
只是那双深黑的眼眸里,悄然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情绪,淡淡的,沉在眼底,不易察觉。
旁人或许看不懂他眼底这点微不可察的变化,但谢烬不一样。
上辈子被关在这里整整一两个月,日夜相对,朝夕共处,哪怕两人大多时候都是沉默相对,他也早已摸透了萧衍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起伏,熟悉到骨子里。
开心,隐忍,烦躁,愧疚,不悦……哪怕只是眼底眸光微动,他都能精准捕捉。
此刻这抹沉郁,分明就是……不开心。
谢烬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
靠。
他心底暗自骂了一句,眉头拧得更紧。
他都被困在这里,受了惊吓,忍着伤痛,还憋着一肚子委屈和怨气没处撒,这人凭什么还不开心?
他又哪里惹到萧衍了?
无端的憋屈涌上来,委屈混着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缠缠绕绕,堵在胸口,散不开。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蜷缩落寞,一道挺拔沉冷,隔着咫尺距离,却像隔着万丈深渊。
萧衍垂着眼,视线落在谢烬泛白的脸色,还有微微耷拉、透着隐忍痛感的肩头上。
胃里的旧疾隐隐泛酸,心口也跟着一阵阵发闷。
他比谁都清楚谢烬的性子,骄纵,嘴硬,爱面子,从来不肯轻易示弱。方才缩在墙角发抖,已经是极致的慌乱与无助,脱臼的伤痛,他也只是硬生生忍着,不肯多说一个字示弱。
前世就是这样。
永远把尖锐的刺露在外面,把脆弱和害怕都藏在骨子里,用嚣张傲慢伪装自己,任由情绪独自煎熬。
而自己前世,偏偏被他那些刻意的挑衅、刻意的疏离、刻意的无所谓刺痛,被自卑和占有欲冲昏头脑,用沉默的囚禁,毁掉了他的骄傲,也毁掉了彼此的一生。
重生一趟,他明明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清楚,却还是走不出这无解的死局。
想放手,舍不得。
想靠近,不敢越界。
只能这么僵持着,克制着,在理智与本能之间,日夜反复煎熬,自我反噬。
指尖下意识蜷了蜷,胃部的绞痛感又泛上来几分,隐忍的闷意漫遍四肢百骸。他习惯性隐忍,面上依旧不露半点异样,只有眼底的暗沉,又浓重了几分。
谢烬没再说话,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看向墙面一侧。
耳尖却悄悄泛了浅红。
依旧是怕黑,依旧怕这无边的寂静,明明心底还残留着刚才被黑暗裹挟的恐慌,明明骨子里还贪恋方才掌心相触的那一点暖意。
可骄傲不允许他低头,不允许他流露半分依赖。
只能硬撑着摆出疏离厌烦的模样,假装毫不在意。
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萧衍今天的不对劲,越来越明显了。
从前囚禁他的时候,这人虽沉默,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眼神里是偏执的占有,是不容反抗的强势。可重生回来的这段日子,萧衍总是太过克制,太过疏离,明明依旧把他困在这里,隔绝外界,却从不会刻意为难,甚至会下意识避开所有会刺激到他的举动。
像现在这样,安静陪着,不逼不问,不吵不闹。
反常得离谱。
谢烬心底的疑惑一点点冒出来,盘旋不散。
他笃定萧衍不可能和自己一样重生,那人上一世在他之前决绝离世,消失得干干净净,怎么可能再重回这囚笼时光?
可若不是重生,萧衍为什么会变得这般奇怪?
眼底的挣扎,刻意的退让,不经意间流露的愧疚与隐忍,还有对他生活习惯、细微喜好精准到可怕的熟悉感……
太多细节,都透着说不通的诡异。
思绪越想越乱,心底的不安也悄悄蔓延开来。
既带着对眼前之人的怨怼,带着前世被抛弃的不甘,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根深蒂固的依赖,还有这份诡异反常带来的茫然与心慌。
两种情绪交织缠绕,死死困住心神。
萧衍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侧脸紧绷的线条,看着他耳尖那抹藏不住的浅红,看着他强装冷漠、实则慌乱无措的模样。
心底的拉扯愈发剧烈。
他清楚地察觉到,谢烬变了。
比起前世纯粹的骄纵挑衅、肆意轻慢,如今的谢烬多了太多隐忍、太多试探,偶尔流露的脆弱和恐慌,根本不像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无忧无虑的谢家少爷该有的模样。
太多破绽,藏不住,掩不住。
一个念头在心底悄然冒头,隐隐生根——
难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敢深想,也不敢去求证。
他怕答案揭晓的那一刻,会彻底击溃自己仅剩的理智,会让两人再次陷入无可挽回的绝境。
与其戳破,不如就这么维持着眼下的僵局,互相试探,互相拉扯,在彼此都不知情的信息差里,继续煎熬,继续纠缠。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掠过山间林木,带着细碎的风声,隐约透过厚重的墙壁传进来一丝微弱的声响,打破了房间里极致的死寂。
暖黄的灯光静静流淌,落在地板上,映出一室沉郁。
两人依旧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再开口,谁都没有率先挪步离开。
爱恨拧结,执念缠身。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拉扯,未说出口的委屈,藏在心底的不舍,还有互相隐瞒的重生秘密,全都封存在这间寂静的囚笼里,在沉默里静静发酵。
谢烬抿着唇,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攥住萧衍手腕的触感,微凉,坚硬,带着熟悉的薄茧。
脱臼的肩头依旧隐隐作痛,胃里的不适感还未完全消散,心底的烦躁、委屈、疑惑与恐慌,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忽然有些看不懂萧衍了。
看不懂这人眼底藏着的情绪,看不懂这人忽冷忽热的态度,更看不懂这份困在囚笼里,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
而萧衍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还留着方才扣住谢烬手腕时的柔软触感。
胃病的痛感阵阵袭来,太阳穴也隐隐发胀,失眠带来的疲惫缠上四肢,心底的煎熬却丝毫没有减半。
他清楚地知道,从重生回到这里的那一刻起,他和谢烬,就再也逃不开这宿命般的纠缠了。
想放,放不开。
想守,不敢守。
只能被困在彼此的执念里,日复一日,互相折磨,互相牵绊,在黑暗与光明的交替里,在沉默与拉扯的僵持中,一点点沉沦,一点点沦陷。
房间里的灯光依旧柔和,却驱不散两人眼底深藏的阴霾与孤寂。
咫尺相对,心思各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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