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视线从墙面缓缓扫开,才后知后觉留意起这间屋子的格局。

空间敞得很开,不是之前那间逼仄压抑的小隔间,陈设简约却处处透着刻意的规整。目光落定的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靠墙并排摆着两张单人床,款式一模一样,铺着同色系浅灰被褥,叠得平整利落,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心口莫名一沉。

愣神好几秒,才消化掉眼前的景象。

两张床。

意味着什么,不用多想也能猜透。

心底骤然窜起一股别扭的燥意,连带呼吸都滞了半拍。萧衍要住在这里?和他同处一室,日夜相对?

视线下意识飘向紧闭的实木衣柜,门板合得严实,看不出内里光景,也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备好了换洗衣物。目光再挪,另一侧床尾挨着一张深色书桌,电脑端正摆放在桌面,鼠标垫、台灯一应俱全,像是早就布置妥当,只等着人入住。

靠。

心底无声骂了一句。

这下再迟钝也看得明白,萧衍是打定主意要留在这里常住了。

思绪不受控往前世飘。

脑子里翻涌的全是从前那些漆黑长夜。同样是被囚禁,同样被困在四面墙里,他怕黑怕独处,一陷进死寂就容易情绪失控,发病似的发抖、失态,蜷缩在角落低声求人。

那时候萧衍在哪?

永远隔着一道门,隔着遥遥的距离,任由他在黑暗里崩溃发疯,任由他低声哀求,从头到尾都不肯踏进来半步,连一丝过问都吝啬给予。

可现在呢。

画风陡然变得离谱。

指尖无意识蜷起,指腹掐进掌心皮肉,细微的痛感拉着思绪往下沉。

他难道也……

念头刚冒出头,就被强行按了下去。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上一世萧衍走得比他早,决绝又仓促,怎么可能和他一样,一定是自己想多了,是被这人近日反常的举动搅乱了心神,才会生出这般荒唐的猜测。

心底的猜忌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绕得密密麻麻。面上却不显,抬眼看向不远处立着的人,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和不耐。

“你要住这?”

语气直白,带着质问,眉峰微微拧着,浑身都透着不乐意。

萧衍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垂着眼眸,情绪藏在深邃的眼底,听了问话,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嗯。”

单音节,低沉平稳,没有多余解释,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谢烬心里闷得更厉害。

暗自哼了一声。

算他还有点眼力见,没直白过分驳自己的面子。可懂分寸归懂分寸,同屋同住这事,他打心底里排斥。

索性挺直脊背,摆出一脸嫌弃,话语里带着刻意的嘲讽:“两个男的住一起算什么回事。你也不嫌害燥。”

话音落下。

一道微凉的视线斜斜掠过来。

萧衍淡淡睨着他,眸光沉静,不反驳,不辩解,就只是静静看着。

没有波澜,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被这道目光盯着,莫名有点发毛,后背悄然泛起一层薄凉。

明明对方没说一句重话,没做一个强势的动作,偏偏就让人浑身不自在。

“靠,我又哪惹你了。”

低声嘟囔一句,满肚子委屈又无处发作。好好的话不让说了?嫌他啰嗦,还要搬进来跟他同住,哪有这种道理。

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只是这点小动作落不到萧衍眼里。

对方已经转过身,步子沉稳,径直走向靠窗的那张书桌,完全把他的抵触当成了耳旁风。

谢烬盯着萧衍的背影,眼底怨气更盛。

装,接着装。

整天一副冷冰冰万事不关心的模样,偏偏行事霸道得很,从不征求他的意见,自顾自安排好一切,把他圈在划定的范围里。

心底憋着一股气,像堵了块石头。

就他有脾气?就他能摆冷淡架子?

谁还没点脾气了。

胸腔里闷着烦躁,懒得再盯着那人的背影添堵,索性侧身躺倒在身下的床铺上。身子重重往下一落,老旧的床板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动静不大,却足够传到书桌那边。

萧衍落在键盘上的指尖骤然一顿。

脊背微僵,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太阳穴隐隐泛起浅淡的青筋。

忍着。

心底有个声音在反复告诫自己。

重生回来,他比谁都清楚结局,清楚放任情绪失控的代价。

想时时刻刻看着人,想把人牢牢圈在视线里,想杜绝所有他可能消失、可能离开的机会。这份执念根植骨髓,疯意早已刻进骨血。

可他不能。

不敢再像前世那样肆无忌惮。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顿几秒,才重新落下,继续敲击按键,节奏平稳,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停顿从未有过,也仿佛身后躺下的那人,根本不存在于这间屋子。

刻意忽略,刻意疏离,却又固执地守在同一空间里。

典型的口是心非,隐忍到极致。

谢烬躺在被窝里,侧着身子,后背对着书桌的方向。

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断断续续传来,规律又平稳,听得人心头越发不爽。

这人还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了?自顾自工作,自顾自安顿,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

心底的别扭感越来越浓。

明明是被囚禁的人,反倒像个多余的闯入者,被晾在一边,无人理会。

抬手扯过被子,胡乱往身上一盖,把半张脸埋进被褥里。被褥带着干净清淡的阳光味,不是他惯用的熏香气息,隐约还透着一丝极淡的冷松气息,是属于萧衍的味道。

鼻尖萦绕着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心头莫名一乱。

下意识想挪开身子,又碍于面子,不愿显得太过矫情,只能硬着头皮躺着。

双眼睁着,望着墙面单调的壁纸,脑子里乱糟糟的。

还是想不通萧衍的转变。

前世冷得像块冰,对他的脆弱视而不见,对他的哀求置若罔闻,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今生却反常地贴近,主动同住,留意他的情绪,甚至在他怕黑失态的时候,会第一时间出现陪着。

若不是重生,到底是什么让他变化这么大?

难不成是良心发现?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自己立刻否决。

萧衍这种人,骨子里藏着隐忍的野心,城府深不可测,哪来什么良心可言。无非是另一种掌控手段罢了,温柔是假,困住他、拿捏他才是真。

嘴硬的念头在心底扎根,可心底深处,却有一丝微弱的疑惑在悄悄蔓延。

若是单纯折磨,大可依旧像从前那样冷漠疏离,何必多此一举守在身边,留意他的恐惧,迁就他的小脾气?

想不透,也猜不明。

双重生的信息差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两人之间。

读者清楚知晓,两人同踏轮回,重回囚笼时光;清楚萧衍重生早了数个时辰,带着前世双双赴死的惨痛记忆,满心都是怕再次失去的恐慌;清楚谢烬心底扎根的伤痛,是萧衍率先抛下一切独自离世,留他一人困在尘世,最终落得同归于尽的结局。

可身处局中的两人,互相猜忌,互相隐瞒,谁都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谁都不敢轻易试探真相。

萧衍早已从谢烬诸多反常的小细节里,察觉到不对劲。

过于敏感的情绪,对黑暗深入骨髓的恐惧,偶尔流露的、不属于当下时光的沧桑与落寞,还有看向他时,眼底藏着的复杂怨怼与茫然。

太多破绽,堆叠在一起,让他不得不心生怀疑。

只是他不敢求证。

怕一旦戳破,仅剩的克制会彻底崩塌,怕两人都带着前世的执念纠缠,再也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只能假装毫无察觉,默默守在一旁,用沉默的陪伴,压制心底翻涌的疯意与恐慌。

怕的从来不是囚禁不住,是你又要抛下我。

而谢烬所有的抵触、所有的嘴硬、所有的刻意挑衅,内里藏着的,从来不是单纯的报复和厌烦。

是根植心底的愤怒。

凭什么前世你可以转身先走,抛下我独自承受所有煎熬;凭什么今生你又擅自安排一切,擅自靠近,一副掌控所有的模样。

你怎么敢先走。

你怎么敢随意左右我的人生。

他用尖锐的话语竖起防备的刺,用骄纵的脾气掩饰心底的慌乱,用刻意的疏离伪装不在意,实则骨子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份朝夕相伴生出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

怕黑的时候,下意识会期待那人出现;情绪失控的时候,下意识会贪恋那人掌心的温度;就连此刻躺在同一片空间里,听着身后规律的键盘声,心底那份独处的惶恐,都悄悄淡了几分。

依赖在无声滋生,恐惧在暗处蔓延,恨意挂在嘴边,在意藏在心底。

典型的用攻击掩饰离不开,用冷漠掩盖放不下。

空气里流淌着无声的拉扯,一静一动,一冷一躁,心思各异,却被困在同一片囚笼天地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下去,厚重的遮光帘隔绝了落日余晖,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调的壁灯,光线柔和,却衬得氛围越发黏腻压抑。

书桌前的萧衍,指尖依旧在键盘上起落,目光落在电脑屏幕繁杂的文档上,视线却有些涣散,根本没看进半个字。

胃病隐隐开始泛酸,熟悉的闷痛顺着胃腑蔓延开来,牵扯着胸腔也跟着发闷。

这是重生后落下的病根,也是他痛苦的承载物。

前世日夜煎熬,心绪郁结,饮食作息混乱,落下了顽固的胃病;重生后整日克制隐忍,压抑心底翻涌的执念与恐慌,病情越发频繁,稍有情绪波动,就会隐隐作痛。

指尖下意识收紧,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感压住胃里的闷胀,也压住心底快要破土而出的偏执。

不敢疯。

不能疯。

一旦失控,一切都会重蹈覆辙。

余光忍不住往后掠了一眼,落在床上那人蜷缩的背影上。

单薄,倔强,哪怕躺着不动,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傲气,像只竖起尖刺的猫,看似攻击性十足,实则内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太清楚他了。

清楚他所有的习惯,清楚他所有的软肋,清楚他嘴硬心软的性子,清楚他看似花心浪荡,实则最容易沉溺执念,最放不下过往的伤痛。

也清楚,自己这辈子,终究是放不开,也舍不得放。

只能这般隔着几步距离,无声陪伴,默默守护,在克制与失控之间反复横跳,自我反噬。

谢烬躺着没法入睡,翻了个身,仰面朝上,望着天花板简约的纹路。

无聊,烦躁,又没法发作。

目光无意识扫过紧闭的衣柜,心里莫名好奇里面有没有备好的衣物,是不是全按着他的喜好准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矫情。

犯不着关心这些,横竖都是萧衍刻意安排的,他没必要去迁就,更没必要去在意。

可思绪偏偏不受控制,又飘回前世那些孤寂的夜晚。

那时候多盼着有人能来陪他,盼着能打破无边的黑暗与寂静,盼着不用独自扛着心底的恐慌与崩溃。

那时候萧衍不肯来。

如今他不想稀罕了,这人反倒凑了上来,上赶着靠近,上赶着陪伴。

讽刺得可笑。

喉结动了动,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混杂着怨怼、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贪恋。

不想承认自己需要这份陪伴,不想承认自己怕黑的时候,只有萧衍在身边才能安心,更不想承认,在日复一日的囚禁拉扯里,早已对这个人,生出了剪不断的牵绊。

只能死死咬着牙,维持着表面的冷漠与厌烦,假装毫不在意。

“咔哒。”

键盘敲击声忽然停了。

房间里瞬间陷入寂静,只剩下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谢烬的心莫名跟着一跳,身子下意识绷紧,悄悄屏住呼吸,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以为萧衍要转身过来搭话,或是又要用那种沉沉的目光盯着他,做好了随时怼回去的准备。

可等了许久,身后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问话,甚至连一丝挪动的声响都没有。

依旧是安静的伫立,沉默的疏离。

莫名有点落空。

心里憋着的一口气不上不下,难受得厉害。

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装什么深沉。

明明都搬进来同住了,明明处处都透着在意,偏偏又一副冷淡疏离、事不关己的模样,忽冷忽热,捉摸不透,最是磨人。

他最烦的就是萧衍这副样子。

有话不肯好好说,有情绪不肯外露,什么都藏在心底,让人猜不透摸不着,只能任由自己在猜忌和纠结里反复煎熬。

殊不知,书桌前的人,只是胃病的痛感骤然加重,不得不停下手上的动作,隐忍调息。

垂着眼眸,长睫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与挣扎。太阳穴的青筋微微跳动,呼吸放得极轻,极力压抑着体内翻涌的不适感,不肯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了身后躺着的人。

壁灯的光线柔和洒落,映着两张孤寂的床铺,一道沉默的背影,一道倔强的身形。

谁都没有再开口,谁都没有再主动打破这份寂静。

谢烬闭上眼,强迫自己静下心,试图入眠。

可耳边总萦绕着那人淡淡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属于他的清冷气息,脑子里全是这人反常的举动、捉摸不透的情绪,还有那个反复冒出来、又被强行压下的荒唐猜测。

他到底是不是也……

念头悬在心底,不敢深究,不敢求证,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心头,隐隐作痒,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惶恐。

而萧衍缓过那阵尖锐的胃痛后,重新抬眼,目光落在屏幕上,却再也没法集中精神。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方才床板响动时,那人带着小脾气躺倒的模样,是他眼底藏不住的别扭与抵触,是他骨子里那份依旧没变的骄纵与脆弱。

心底的恐慌又悄悄冒头。

若是他真的也重生了,是不是也带着前世的伤痛,带着对他的怨怼?

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被困在过往的执念里,没法释怀,没法放下?

若是有朝一日,真相被戳破,两人坦诚相对,又该如何面对彼此,如何面对前世双双赴死的结局?

没有答案,也不敢去设想答案。

只能就这么僵持着,克制着,在同一片囚笼里,日复一日,互相折磨,互相牵绊,在依赖与抛弃的恐惧循环里,一点点沉沦。

夜色越发浓重,房间里的暖光依旧明亮。

两张床,两个人,一屋心事,满室拉扯。

没人先开口打破沉默,没人愿意先卸下防备,那些藏在心底的在意、恐慌、怨怼与不舍,全都淹没在无声的寂静里,只留宿命的纠缠,在暗夜里悄悄发酵。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