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萧长绾动动身子,缓缓睁开眼睛。

头还隐隐发痛,身上也有些乏力,鼻尖却萦绕着淡淡药香。

这是哪儿?

一个陌生的房间,窗明几净,墙角一个大木柜上堆满了各类药材。

她挣扎着坐起身,蓦然转头,这才发现守在床边的李彧。

他单手撑着下巴,紧闭双目,似乎睡着了,屋内光线若明若暗,他此刻神色安宁,浅浅呼吸着,眉目平静而放松,脸上少了平日的冷傲感,竟难得有几分温柔的模样。

萧长绾凑近在他脸上,半伸手试探着在他眼前晃了晃。

也许是她的动静吵醒了他,李彧忽然睁了眼,一双黑眸与她对视,带着几分刚刚睡醒的慵懒:“你干什么?”

萧长绾被他吓了一跳,像只受了惊的兔子,猛地往后一退。

“你干嘛装睡啊?”

“谁装睡了?”

他背着她找了一晚上的医馆,幸好这春晖堂还没关门,小厮出门,见有两个人倒在门前的雪地里,也是吓了一跳,慌忙叫来大夫,几个人合力把他俩抬进了医馆。

一晚上没睡,天快亮才休息。

“大夫说你身子虚,得好好养着。”他又恢复了冷淡的样子,抱胸,一脸嫌弃地看着她,“真娇气。”

她哑口无言,须臾重新躺下,翻过身用被子蒙住脑袋,不想搭理他了。

等她再次起身,李彧已不在房中,院子里传来他与大夫谈话的声音,似乎正在向大夫道谢。

他们在傍晚时分离开医馆,带着几包药回到了小院子。

在客栈干了半个多月,看病买药就花去了一大笔,眼下客栈的工作又没了,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出路。

萧长绾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可她病还没好,李彧嫌她一脸病色觉得晦气,死活不肯带她出门,每日天一亮便扔她在家里,独自出去了。

这次他很快就找到一份新差事,却不肯告诉萧长绾具体是干什么,每日早出晚归,似乎很是忙碌。

但萧长绾还是发现了一些端倪。

她替他洗衣服,发现他的外衣上沾着细碎的米糠,下摆处还有好几块黑印,肩膀那里甚至磨破个小口子。

问他为什么衣服这么脏,他耸耸肩无所谓的样子:“路上雪滑,不小心摔了。”

分明是随口搪塞她。

萧长绾心中更加孤疑,他每天的衣服都很脏,总不能天天摔倒吧?他到底在做什么?

某天她终于忍不住,悄悄跟他出门,发现他走进了城东的一家米店。

这家店萧长绾也知道,生意一直很好,从前他们还在客栈时,每日回家都会路过这里,时常看到店里的伙计进进出出地搬米运粮。

萧长绾等了片刻,终于看到李彧和几个伙计一块出来,店门口停着新运来的米袋,李彧肩上扛了一大袋米,脚步踉跄地往米店里走,放下一袋,又回到门口,重新扛一袋在肩上。

他其实很瘦,来来回回几趟下来,额发早被汗水沾湿,肩膀也被米袋压得下沉。

不知道为什么,萧长绾的眼角慢慢红了。

同他一起搬米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中年壮汉,只有他一个小伙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的老板,同意让他做这份工作。

晚上,李彧带着一身的疲惫回来,进门前,他不忘先活动了下酸痛的肩膀,把身上的米糠和灰尘打掉。

扛米的工作的确很累,比在客栈时辛苦很多,但也是他现在能找到的最赚钱的差事了。

刚进院门,就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他一怔,推开厨房的木门,萧长绾站在案前,正将几块白色的点心放进蒸笼,听见声音,蓦地抬起沾着面粉的小脸:“你回来了?”

“你在干嘛?”

“做粉蒸糕。”她似乎很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我刚刚去街上转了一圈,碰到一个老奶奶在卖红枣,那么大的枣,居然这么便宜。五文钱买了一大袋!”

蒸笼上的米糕摆的整整齐齐,每一个上面都嵌着一颗红枣,冒着腾腾热气,香甜的气息飘进他的鼻子。

李彧有些惊异地看着她,平时熬个粥都熬不好的人,居然会做这个?

“你还会做点心?”

“我母妃教过我,”她有些得意的道,“我母妃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我父皇说,她做得点心比御膳房大师傅做得还好吃。”

萧长绾将蒸笼合上,拉着他跑回房间。

她还给他买了几身新衣裳,虽然都是粗布的,但布料很厚实,针脚也细,她拿出一件在他身上比划:“这件好像买大了。”

李彧一愣,随即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从哪儿弄得钱?”

他不记得自己给过她钱吧?她莫不是背着他抢人钱去了?

萧长绾一僵,讪讪地扭过头去。

李彧黑眸一沉:“你钱哪儿来的?”

“.…..”

萧长绾低头垂目:“我把玉佩当了……”

她知道给她看病买药花了一大笔钱,亦不忍看他在米店,穿着破烂衣裳扛米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特别难受。

幸好她身上还有一件值钱的物件,就是母妃留给她的玉佩。

“那不是你娘留给你的吗?”

“我和当铺老板说好了,会替我多留些日子,等我们以后有钱了,再去赎回来便可。”她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向李彧,突然放声痛哭起来。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大约出宫后的这段日子,让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朝不保夕。她每日都被裹在深重的焦虑中,总算找到了一个泄口。

“.…..”李彧有些无奈地望她,心道又不是吃不上饭了,去米店做工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他并不打算在那里长做,至于哭成这样吗?

“行了,别哭了。”半晌,他干巴巴地安慰道。

萧长绾抹抹眼泪,逐渐平复心情:“你猜我今天遇到谁了?”

“谁?”

“赵太医!”

“谁?”李彧皱眉。

萧长绾当完玉佩出来,不小心撞上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她忙着道歉没看清对方的长相,那人却很兴奋道:“哟!你不是那个小丫头吗!”

-

赵太医单名一个“启”字,医术虽好却整日饮酒,终究太过放纵,太医院很多人都看他不顺眼,他在宫里待得不自在,前不久主动辞去了太医职位。

他义兄在京城开了家医馆,正愁无人帮忙,便把他薅了过来。

巧的是,这家医馆正是前几日救了萧长绾的“春晖堂”。

赵启从萧长绾口中知晓了两人的困境,便跟义兄提了一嘴,让两人到春晖堂帮忙。

春晖堂的事情不多,只需要抄抄药方抓抓药,照顾下病人即可,比在客栈轻松很多,也算是因祸得福。

虽说工钱不多,但两人省吃俭用,还是攒了一些钱,总算不必再担心钱财之事。

萧长绾的心情逐渐明媚起来,正如当下明媚的夏日阳光。

几个月下来,她和李彧的关系亲近了很多,虽然还是经常拌嘴吵架。

外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兄妹。

一轮圆月悄然爬上了苍穹,清辉洒落,整个小院都亮堂堂的。

两个人各搬一个小板凳,并排坐在院里的那棵大槐树下,偶尔说几句话,但更多的时候,他们都只是沉默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来到燕国已有两年多了,萧长绾以为自己几乎要将那片故土遗忘了,可是此时仰头望月,心中依旧会有酸涩的感觉腾升,那些被自己刻意遗忘的记忆,慢慢弥漫至心尖。

他们虽然远离宫廷,可在民间所闻所见,比在宫廷中更来的直接。近一年多来,皇帝李濯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攻打楚国。

他酗酒愈发严重,之前还有太医劝他少饮酒,他不听,反而发怒将那太医打了几十大棍,从此再无人敢劝。

然而他酗酒归酗酒,朝政之事却是半分没松懈,尤其是在攻打楚国上,与他好似执念一般。

楚国国势衰弱不堪侵扰,其朝中主和派势力更盛,再加上楚王萧康一心沉迷玩乐,不大过问朝政,因而比起反击,也更倾向于求和。

前些日子,楚国已派使者来,再次向燕国求和。

萧长绾自然也听说了,萧康是她的异母兄长,虽只比她大几岁,两人关系并不亲厚,更何况,正是他将自己和母妃送到燕国的。

若他只是一位普通的兄长,她根本不会怨恨他。可他不是普通人,他是楚国的皇帝,于是他的昏庸和荒谬成了扎进她心中的一根刺。

“李彧,”她回头看那望月的少年,“是不是楚国的使者,又来燕国求和了?”

“我怎么知道。”

李彧向来不爱谈论和楚国有关的事,见她眼神发飘,猜出她在想什么,心中一嗤:“再说了,来求和是什么光彩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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